[小说]《马奎斯药片》

      1
    晚饭后，我在阳台上坐了大概一小时，终于确定夏天种的那十二棵向日葵，确实是分属两个不同品种。尽管表面看，它们都差不多。
    十二棵向日葵中有两棵与众不同，它们在一米以上的每个叶片分叉处都发育出崭新花苞，而其他的，整株只在顶端生出一个花蕾。一般情况下，如果为了保障种子生长，我应该去掉那两个家伙身上的多余花苞，但我不需要种子。我对它们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更感到好奇。
    想通这件事之后，我又在阳台上坐了十五分钟，抽了一支烟，然后才上床睡觉。
    我睡着的时候，她还没有回来。

      2
    第二天早晨，我不是被闹钟叫醒的，天蒙蒙亮的时候，一阵冷风突然狠狠灌进卧室，使我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一切都来不及想，噩梦就结束了。
    阳台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冷风顿时化作无形。我翻了个身，滚到床的另一侧，打算给她让出地方。她却没有马上上床。我听见水龙头被拧开，冷水流进洗手池，她一边洗手一边在打喷嚏。然后，她一定是光着脚走到床边，在她坐下的时候，我感到一大片弹簧被压扁时发出委屈的金属声。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从床头柜里取出马奎斯药片。药片刚一被丢进水里，就迅速冒出很多气泡，听上去像很多人在远处偷偷地笑。可她却在哭。
    她三个晚上没回家，她使自己消失地无影无踪，现在却靠在我们的床头，看着一粒药片慢慢分解并默默流泪。我知道谁也不能阻止她，特别是我。我的勇气留在刚刚消失的那个噩梦里，连点儿回忆都没剩下。
    三天三夜，使六年记忆一下子显得模糊不清，更让十二年的回忆破绽百出。这谁也想不到。
    我听见她开始大口喝水，于是想象那粒药片已经完全溶解，变成水的一部分，就好像我们的生活也早就融化在一起，变成了这个世界难以区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我没有抱怨的意思，一点也没有，我只是没有想到她会那样说，在消失了三天三夜，然后重新回到我身边之后，她的第一句会那样说：我把多余的花都掐了，这样才能保证营养……它们应该好好长。
    我向你保证，我认为她说的都是对的，我自己也曾那么想，但我一声没吭，就好像我还是睡着，而且睡得很香。

      3
    那天晚上开始，我持续低烧，一周之内不断梦到那两株向日葵。它们面如土色，头顶开出鲜花，有时立在地上，有时飘在空中。每当我伸手去够它们，它们就飘得更远。

    远得，如同陌生。

                                                 2008-9-8  老晃晃在九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