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飞机，就感觉到空气的湿润——在北京，是不会有这样呼吸都能拧出水来的感觉的。来接我的妹夫说，成都这两天开始降温了，比较冷。我说北京这两天也降温，不过一屁股就降到了零下，成都这降了温还如同热带。

      往市区走的时候，所有的树啊草坪啊都是绿的，不像北京，两场秋风就把花花草草给吹得跟郭达的脑门一样精光锃亮。一开手机，就收到条短信：成都欢迎你……好嘛，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之前朋友问，回成都除了陪父母，最想干嘛。我的答案完全是不假思索：吃！成都重庆好吃的东西太多，完全数不过来，所以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闭上眼睛吃就好。回来第一顿，吃凉拌兔，我的天咧，差点把舌头给吃下去；还有凉拌的鱼腥草，美味啊，可是这么好的东西，在北京居然没什么人吃，说觉得腥……唉，吃臭豆腐的时候就不觉得臭了……

      龙泉真是个好地方，空气比成都市里好多了，回家的路上，到处都是水果摊，一问，价格便宜得惊人。唉，哪天才能实现在北京赚钱在成都花钱捏？

      妹夫的车音响不错，不过噪音有点大。开着开着我就忍不住说：“这车怎么回事，跟感冒一样，总咳嗽？”妹夫就哈哈笑，说昨天晚上他就跟我妹嘀咕，说哥一坐上咱们的车，肯定会受不了。我忍不住得意，还行，知道你哥有品位，那我妹怎么说的。

      妹夫说，她说哥要是说闲话，你就让他给咱们买一辆好的！我一听，连忙摸摸那如纸壳子折出来的内饰，假模假样地说，恩，这车还是挺物美价廉的……

      到了龙泉航天城，熟悉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哈，老子回家了！

      今天跟同事吃饭，地点在工体里的茉莉——这是那些对情调比对菜品要求更高的家伙们常来的地方，奥运期间被美国代表团包了下来，改成了美国之家——很多人找到这里的时候都会比较惊奇，因为印象中一直比较老土的工体里竟然还会有这样一片有树有水的地方。

      进去东转西转，还是没坐在屋里，跑到旁边有玻璃屋顶的隔间坐下来，这几只跟我一样，只要有阳光就立即变成向日葵，一点不犹豫。还在欣赏窗明几净小桥流水，听旁边一家伙悄悄问：“这里贵么？”我回头说：“VERY贵。”

      另一家伙就说，呀，这小子都说VERY了，那一定不便宜。就问我：“平均每个人多少钱啊？”我就想了一下，那俩很紧张地看着我，直到听我说：“平均每人100多吧……”那俩如释重负，一个说：“嗨，以为多贵呢，还好还好，兜里钱够。”另一个说：“那我也不用去银行取钱了。”

　　坐下来之后，让人家服务生给我们倒水，发现那水里还有几片薄荷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显得格外清亮。忍不住拿出相机去拍，还跟那服务小弟说：“别动，保持倒的姿势……”那小弟一边笑，一边就那么站着，老向忍不住骂：“真贱阿，吃个饭还拍！”——唉，老向就是这样，一贯看不惯人民群众面对美好事物时的贱性显露……

　　人到得差不多了，开始点菜。菜单上随便一个主菜就是１００多，老向看了看，没耐性了，跟那小弟说：“分量要多的，味道要好的，当然价钱要便宜的。”我们都忍不住笑，那小弟也笑，丝毫没有让人不快的轻慢。

　　她们有几个是第一次来茉莉，我问觉得这餐厅怎么样，老向特别直白地撇撇嘴，这地方啊，特装！我一愣，装？你是说装１３的装么？老向点头，对啊，还不装阿，这摆设，这环境，这调调，就是一个字，真装！

　　她的话让旁人噤声了片刻，然后就有人小声地说：“可是，我还挺喜欢装的……”另一个也说，就是就是，我也喜欢。顿时笑翻。

　　不知道是不是金融危机的影响，茉莉的菜量明显少了，我们几乎是上一个菜光一个盘子，仿佛这些菜从来就没来过这个世界上。不过菜的味道还是不错，最后连汤汁都没怎么剩。老向又概括说，在这个特装的地方，来了一群特不装的人……

　　恩，没错，尽管这个地方头有玻璃顶下有锦鲤池，但是跟报社２楼食堂有区别么？……恩，区别还是很明显的，嘿嘿。

      一

      以前我并没有觉得11月8日是个太特殊的日子，哪怕后来被冠上节日之名。

      在来北京读书前，我对文字的兴趣更多是在文学上，文学是可以虚构、夸张和想象的，那时候的生活也多少不那么塌实。来北京只是因为喜欢写东西，并非像有的同学那样一开始就有铁肩担道义这样宏大的目标。

      现在想起来，在新闻学院教我们专业课的，大都是些老学究。这些从新华社大小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同志们，每天最喜欢教导我们的，就是“跟党的路线保持一致”。那段时间我最喜欢上的是英语课，因为可以免修。最喜欢参加的也是英语考试，因为可以答了卷子供兄弟们传阅——而那些专业课，说实话，我没太努力学，并不是我不喜欢，而是有的东西实在不合拍。

      记得很清楚的，1998年，我们用的新闻写作教材，里面还在用1982年“城乡副食品供应充足”的报道来“反映社会现实”，而当时电脑时代已经呼之欲出。出去实习，写出来神采飞扬的稿子，老师总是不置可否，改成四平八稳的新华体，立即获得好评。

      那时候的北青，在新闻专业学生的眼里，是天堂一般的乐土。因为你可以在上面看到任何体裁、任何形式、任何风格的报道和文章，绝对是你希望看到而在别的地方看不到的新闻。当时学校若干在北青实习的同学，在校园里头都抬得很高，相当拉风。

      说来也好笑，对于这样一个未来要从事的职业，我那时候好象没有怎么特别的狂热，因为之前一年学校毕业情况不太好，当时还想，要是真找不到工作，就去当导游，重操老本行……

      二

      实习第一周，领导让偶写一篇报道，那是我第一次动笔，很严谨地来了八百字，领导看了皱皱眉：“怎么好象不是你写的，跟八股一样，不是说文如其人么？”一看，恩，回到了学校作业的路数。马上重写，龙飞凤舞，领导看了，不错。

      再回到学校，我就发现课业和操作上的不同，这是每个学生都曾面临的分岔。抛开那些过时的例子，新闻的理论构架和专业基础，其实在过去100年来已经基本成型，无论中外。后来兴起的新闻伦理、新闻道德只是这棵大树上新长出的枝蔓。关键是先有这棵树，然后才能去看它的枝叶。

      我曾无数次被问到，课本上学的跟实际操作好象是脱节的，怎么办。答案是，该怎么办怎么办。在学校学好理论和基础，在单位才能做好实际操作。新闻学院的时候，我最瞧不上消息的写作，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看，觉得那200、300字还不容易啊，不够我塞牙缝。结果在实习的时候有次领导让我写个消息，我自信满满地来了一篇，被讽刺说：“你这是消息嘛？导语呢？”

      我一愣，导语？领导说，对啊，你这500字，根本没导语，形式再活泼，也还是需要有个形式，否则就是文学创作，新闻可不是文学——好嘛，这下可让我惭愧了一下，那时我已经发了不少东西了，自己觉得还挺不错的，结果，写消息还不知道怎么写导语……

      回去我一翻，曾经被放在小说外面当挡箭牌的课本上，很清楚地写着，导语是什么。

      现在我看新记者的稿子，有时候也会发现类似的情况，比如1篇500字的消息，要么没导语，要么导语占了300字，或者干脆就是篇散文。每次打回去重写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当时的自己——对，时间已经向后推衍了十年，但是有的东西不会变的。

      后来开始天南地北的跑，这份职业的魅力才真的显露了出来，什么小情调啊小气氛啊小感觉啊，全给丫稀里哗啦打翻在地，让你赤裸裸看到真实的生活。恩，我就是在那几年，彻底由一个潜在小资，蜕变为一个气质流氓的——注意是气质流氓，不是流氓气质，两码事。

      三

      前几天山西矿难爆出记者“封口费”消息，有些朋友问得很直接：“你收过封口费没有？”我开玩笑，我嘴巴大，知道点什么就忍不住想写出来，封不住。

      这个职业其实也有很多躲不过去的诱惑和悖论，封口费就是其中之一。中国的新闻界，有很多跟外国同行一样的地方，比如新闻追求，也有很多中国特色的东西，比如体制管辖和行业规则。无论你多优秀，也无论你多脱俗，只要你在这个行当里生活工作，就逃避不了。

      不过后来我就发现，其实每个行业都是一样，都有它无法改变的游戏规则，对于个人来说，只需要明白，自己最终要的是什么，应该怎样合法地去获取就可以了。换句话说，我管不了别人，不过可以管住自己，坚守住自己的底线，这是这个职业的最低标准。

      那么最高标准呢？天高鸟飞，海阔鱼跃，全在心上笔下。

      北京城忽然就冷了下来。前几天还绿意很浓的叶子，现在被风一吹，全都成了满地零碎。清晨或者深夜，已经有了冬天的感觉。那个热火朝天的季节，嗖地就过去了。

      晚上休息在家，本来在打诛仙，挂机的时候人闲了下来，不知道哪根筋忽然不对，跟自己说：这么冷的天，炖锅汤吧？然后就想起，父母走的时候，好象在冰箱冷冻室里放了一些排骨，好，就炖排骨汤！

      在冷冻室翻了半天，翻出一袋冻得满是白霜的肉块，使劲看了看，好象是骨头，但又好象不是排骨，不管三七二十一，扔水里解冻。主料解决了，配料呢？我翻！

       翻了10分钟，从我妈他们常用，而1年我也不开一次的柜子里翻出来1袋黑木耳、1袋东北小榛蘑、半包香菇……喝，存货还挺多。洗之，泡之。再看化开的骨头，我倒，哪儿是什么排骨，明明是跺成小块的鸡腿！

       一想，也成，鸡腿就鸡腿，无非就是排骨汤变成了鸡汤而已。洗好生姜和生蒜，切片，放十几颗花椒，一起到水里煮。水煮沸后放进鸡块，再度沸腾后，清出全部血沫，然后加料酒，少量盐，盖上盖子，关成文火，开炖。

       回到电脑前，继续跟一群死党打昆仑天将。打到第三轮，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挂机，跑回厨房，鸡汤的芬芳已经飘了出来。把泡好的木耳、香菇切好，和榛蘑一起放到沙锅里，继续炖。

       再回去，游戏里那帮死人们正在疯狂M我：“你跑哪儿去了！”我说：“刚觉得无聊，跑去炖了一锅汤……”话刚出口，队里忽然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每个人都用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你？去炖汤？！！

      我说是啊，木耳榛蘑鸡汤。那边人这才相信我没有开玩笑，大呼小叫，说你居然会做菜？我撇嘴，有的人老下厨，但那只是作饭，不懂美食，而有的人正好相反。

      四轮天将打完，一票人又开始去打凶。打凶不用我扛，汤也差不多了，舀了一碗，一尝，鲜美无匹。跟队里的人说，喝上汤了，那帮半夜三更还在艰苦奋斗的家伙们顿时要抓狂了。嘿嘿。

      随后的两天，我吃到了鸡汤面、鸡汤饭、鸡汤抄手……以至……以至现在的我，一想起鸡汤，就反胃……

      做完节目出来，已经晚上11点多了，长安街跟以前一样灯火通明。忽然手机铃响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外地号码。接上耳机，那边传来一个女声，一口说出我的名字，问，是你么？

      我说是，你是？她就笑了，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有那么两秒钟，我在揣测是不是碰见了“猜猜我是谁”这样骗子，不过很快就意识到不是，这人的声音，似乎还真的有几分熟悉。

      “刚刚你是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做节目吧？”她说，“我一听就听出了你的声音，通过好几个人才找你的电话。这么多年不见，都不知道你变得什么样了，不过你的声音还是没变，跟大学时一样！”

      这时我也听了出来，原来是S，高我一级的学姐，当年在大学广播站做节目时我们是搭档，后来我做广播站长，她忙于考研。再后来我到北京读书，她去了美国，然后就是近十年没有音讯。前两年她回国了，在南方一个城市生活，那天晚上无意中打开收音机，本来想听地方台，结果听到了我的声音。

      这一下让我也有种意外的惊喜。在大学的时候，几位在广播站一起折腾过的学姐让人印象深刻。大三的时候，我住在校广播站，那个10平米的小空间是我们最自由、轻松的场所。每个周末的晚上，蹦的结束后，就跑到那个小屋谈天说地，直到关灯了他们才回宿舍，留下我一个人收拾堆如小山的瓜子皮。

      而S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言谈有趣，为人亲切。就算是十年后再次听见她的声音，也没并有太多的隔膜。她告诉我这些年她的生活，原来也不是一帆风顺，不过还好，总算走了过来，也有了个温暖的家。聊着聊着，脑子里仿佛看见当年歌乐山下那个亮着灯的小小斗室，那一群恣意青春的青年男女和那一地瓜子皮，而青春就是我们吃进肚子里的瓜子仁。

      放下电话就忍不住想笑，时间可能会让人经历沧桑，但不会让人失去感知。S不知道，当年离开大学校园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跑到广播站，把那几年做过的最有意思的几期节目给翻录了下来，至今那几盘磁带还在柜子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听，但是依然还在。

      有时候，时间的距离和空间的距离一样漫长，但是经常会有些际遇能穿越这些距离，让你保持记忆，比如声音。

      朋友对这话将信将疑，其实这是事实——我今天只用了2个小时，就完成了平常父母4个小时的工作量，相同的是结果，不同的只是方式。我爸我妈收拾屋子，那叫一个精细，什么东西都要去擦一遍，然后再换个房间，全弄完可不得好几个小时！

      我的策略完全不同，就一个字：扔！先是卧室，过期的杂志，扔！包装盒，扔！破了一个角的床头小筐，扔……然后是书房：放在一边N年没再打过的单机版游戏，扔！某个活动发的绝对不可能穿出去的T恤，扔！看了一次就没再开过封的碟，扔……最后是客厅：这就更简单了，凡是丑、陋、简、单、闲的东西，通通一个字，扔！

      ……不过一个半小时，两个大纸箱里就扔满了的东西。把箱子扛出去放在废品间，回家花了半个小时扫地、拖地，最后出门时一回眸，靠，香格里拉呀，人间天堂呀！

      不过这样的事情，父母在的时候是做不成的——他们不让我扔掉一张哪怕已经废弃了的包装纸，因为那可以卖废品；他们也不让我扔掉过期杂志，因为那也可以卖废品；他们更是不允许我把喝过的饮料瓶给扔了，原因还是那可以卖废品……他们来北京半个月，我就欲哭无泪地发现，原本青年白领公寓，其实就一废品集散地。

      我也几次劝他们，咱家又不缺那点钱，折腾什么废品啊。我妈会说，不缺钱也不能乱扔啊，万一以后用得上怎么办？这话听着有理，可是实际经验经常是：这些东西要么再也用不上，要么需要的时候已经用不了了，所以还是该扔！

      父母在北京一住一年半，把他们那代人的生活风貌完美地移植到了北京——我家的大沙发，一向都是直接睡或直接躺，他们来第一件事情，就是不从哪儿翻出我两张花桌布，把沙发垫子给包了起来。我问为什么，得到的回答是：这样干净。而每当有客人来访，他们就会把那布撤了，我说这来人了怎么就不包了，他们回答说：这样好看——真是一对常有理夫妻！

      现在老两口回成都老巢了，北京又成了我的天下。他们走后第二天，我就把他们放在阳台上的两箱子破烂直接扔到了废品间，哼，你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哩哩啦啦扔到今天，青年白领公寓基本回来捏……

      所以我说，要让屋子整洁干净其实很简单，一字秘诀：扔——但凡那些碍眼的、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用得上的、只是样子好看功能缺失的、过期的东西，通通都可以扔掉——如果你总在那犹豫，那完了，你已经老了。

      很多人不知道珍惜那些真正宝贵的东西，比如干净整洁的家和身处其间的舒心，却对抛弃一堆鸡肋思前想后，比如那些已经错过了而且永远不会再相遇的破烂，包括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