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他还在ICU病房里，医生说，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

这是不是有点象一场纯粹的暗恋呢？！一个人投入无限的感情，蓄谋的行为以及连绵的盼望，另外一方却在咫尺的地点缄默，没有回应和哪怕一点点的暗示代表希望。失眠的老毛病又被翻厢倒柜地折腾了出来，睡不着，很深很深的夜里，不得不一杯一杯、一瓶一瓶喝酒。不过英国的一句古老格言仍旧对这个时期的我起了很大的作用，它的大意是，如果一件事情不能彻底的毁灭你，那就一定会成就你的人生。

我20岁阶段的年头已经过去了一半的光景，经历过山花浪漫，也历练过死阴幽谷，所以，那一天在那座房子里，他们唱：我的头发已被神数算，我的重担由主替我担。。。的时候，笑容和眼泪竟然成了孪生姐妹，浮现。。。

不习惯有人签手指引我人生的道路，所以我是一个摇摆的信徒。可是，我抱着希望，也用敏感的心去寻找希望，然后，在我的手机上，存留着“好好活着”四个字，八年了，我望着它，也疑惑彷徨到即使徒步走完北京的二环路，还是解不开死结，但是，仍然向前，即使回头望见路途的蜿蜒。

在医院守侯的时间，总能发现一些细节。残疾人的三轮摩托车，当然也有很多腿脚齐全的人用它来载人赚钱。直冲冲地开上了门诊楼的大上坡，司机一直笑，对我对每个观看他的人。我的眼神儿里没有兴趣，只是想诘问他为什么把自己的车子挡在病人进出的要道。他还是笑，即使在我的眼中暴露了被截去的双腿，从司机的驾驶位子上起身，双手支撑着躬起的身体，团成一团，后缩进了车厢，一个破旧的轮椅应声从里面被推出，轻轻地落到地面。我疾步上前，他歪斜在车厢里，轻盈着移动着身子，见到我仍然是微笑，我一阵心酸，把已经着地的轮椅打开放平整，“我给你扶着吧。。。”，“呵呵，好的好的。。。”缩回想去搀扶的手，因为彼时的当口，他一只手插进了装在车厢顶部的一个把手，身体已经顺势退出车厢，瞬间降落到轮椅上，异常熟练。。。“谢谢啊。谢谢。。。”一个人，摇着轮椅消失在人来人往，我帮他锁好车子的后门。

他们说，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其实，普通人并不需要哪怕只有三尺的舞台，但是真的必须有一颗即使曾经千疮百孔，但是仍要蓬勃的心。烤向它，自己好好活着的同时，你的姿态能够投影到别人的绝望中，繁衍出勇气和希望。。。

有很多小情绪，小是非，小失败，曾经那么深刻的影响着每天的日子，换个脚度、位置、角色观察，不过是寻常，信不信，有的还是蜜糖。

    第三天．。。

    对他的惦念越来越深，风淡云难轻，破茧成蝶的蜕变中，甜腻得让人奋不顾身上瘾而心甘情愿付出的感情越来越少，真的能够支撑行为的是摸不到看不清的责任。如今我葬人，来日谁葬我呢？！

    他有没有意识呢？无法说话还是有话却丧失了表达的能力呢？疾病有时候也能产生美感，我冥想，在这些天里的空闲时间。还想问他，你还认识我吗？那个辫子越来越长，衣服也很鲜艳，背着双肩包的孩子是你的亲人。。。

    “那时候他可聪明了，上房揭瓦，下河摸鱼，邻居主动攀亲。。。”他的母亲这么告诉我，当天的夕阳映满西边，红红的光线投射在她的眼睑上，眯成一条缝，里面藏满幸福，那种久违了的，如同玻璃杯触地即碎的一点点。

        40年前的一个下午，他的生命开始了旷日长久的征战。外出，好好的一个孩子，回家，已经染上了癫痫。这种病在农村的意义非同寻常，肉体的不康健远属其次，病情的发作会给一家人引来汹涌的议论和闲话。

    网，密密实实的开始织下：要强的她除了为儿子归纳好了更加周到体贴的饮食起居规则外，管制延伸入了每一个角落，比如不能一个人外出，不能一个人劳作，甚至不能一个人串门。。。飞扬跋扈背后是自卑的心，唯唯诺诺中藏着人本能的反抗，他就这么成长，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十年十年，被照顾的同时也离所谓的生活越来越远。

    不会手艺，不会生存，不会处事，甚至不会交流，可是还有自尊。我能看到其中的矛盾，一个大大的死结。凡此种种的特殊并没有赢得周围人真心的关照，被看成一个人，很快，又被否定,难为一个人。甚至谁都可以借着关心的当口抛出几句伤人心的话，谁都可以对他发出判断，谁都可以哪怕竖起中指来指责，其实，他成为了一面表体粗糙的镜子，照不清来者的面容，却可昭然每个人的内心。年幼的我曾经人云亦云，长大了以后我和他默默，小心翼翼地找机会为他解围。比如呵斥年龄尚小的妹妹在他面前露出的坏脾气。。。

    “我怎么办？？”这样的问题熟悉吧，谁没有在真的绝望甚至没那么绝望的时候，对自己或者对空气或者对着他人说。可是，他说出来后就会招来大规模的嘲笑，他们认为，他没有资格考虑生存的问题，因为，他一直就没有真正的活着。我会苍凉，看着他，倔强的胡茬，抽搐的五官，涣散的眼神。。。

    “我今天不想吃饭！！”也不陌生吧，我绝食长达4个月之久。可是，也一旦他说出来后就会遭到批判，他们认为这不过是一种忸怩作姿。

    。。。。。。

    其实一个人的生活中偶尔的光景，我真的会想起他。记忆磨啊磨，出来咖啡般的苦涩。一个家庭、社会、国家、世界，如果连最基本的表达权以及话语权都被残酷的剥夺，还有什么比这样的侮辱和损害更为严重呢！如果这样的悲剧发生，每个置身其内的人都是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