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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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县城找张课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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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过了记事以来最难熬的苦夏，新的学期就要开始了。而我攥着张高中文凭，成了一位落榜生，重复那些我曾心中不无轻视的复读生之路，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想去县城，去一所更好的高中找张能容我一年的课桌。县城有两所高中，一中与八中。一中是名门，集中了全县几乎最好的学子；八中是暴发户，当年以收容县城差生的学校，这两年在一中调过去的一位校长调教下，连续两年高考成绩放了卫星。升学率是教学质量最硬的指标，很快这所新贵成了全县落榜生青睐之地。县一中高不可攀，我没指望进去，而进八中也苦于无路。
正在我焦虑彷徨时，姐姐接到了一个电话，正在八中就读的W打来的。-----她在高二下学期转学回县城八中，留了一级，正好下学期读高三。那个时候打电话简直就是奢侈消费，全县所有的电话是黑色的摇把机子。电话的一端的人“呼呼呼”像发动柴油机一样摇把，接通县邮局，然后对接线员说，请转哪里哪里。也就是说W用她当经理的母亲办公室的电话，通过县邮局要通了我姐姐实习的区医院电话，她让我姐姐告诉我，她知道我落榜了，建议我来八中复习，她在那边给我打通关节。我的焦虑和想法似乎被远在县城的她猜中了，主动让一位男生的姐姐捎话，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她只知道我姐姐的名字和实习的医院，从来没有见面过。
我大喜，忧愁满面的母亲也大喜。替我收拾了被褥，准备了大米和学费，步行山路再搭农用车，进了县城。
这座那时节只有三条街的小城，在我的眼里是繁华的通衢之地。我诞生在这个小城，但我挑着被褥来找张课桌时，它显得那样的陌生傲慢，敏感的我觉得自己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伢进城。
八中地处县城最闹热的三岔口，建在一个坡地上，大门前面和左边都是街道，有店铺，有电影院，人声鼎沸，委实不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不像县一中，在资江西岸，和江东岸的县城保持应有的距离。学校太小，除了高中外，还有几个初中班。从大街进校门，就是操坪，操坪西头临大街处，一溜平房是办公点，后来学生增多，腾空几大间做了寝室。操坪的东端，一栋四层楼就是教学楼。操坪的北面是修建不久的教职员工家属楼。
想来八中插班复读的学子真多，排队报名的队伍如长蛇一样，排了一个多小时后，才轮到我。端坐在一张桌子前的一位中年汉子，敦实的身材，厚嘴唇蒜头鼻子-----后来知道他是学校的廖教导主任。他看了我高考的分数，大手一挥，说“这个分数复读一年也是空的，何必占一个插班生名额，你回家么？”
怎么？就这样打发我？我的头大了，说自己都满怀信心挑着铺盖来了，哪能就这样回去。他奇怪得看了我一眼，大约对这个没人向他事先打招呼的伢崽，冒冒失失来报名不可理解。他说你这事再说吧，别挡着后面的同学。
陪着我报名的W劝我别太着急，说总会有办法的。她带着我离开长队，上了家属楼，先找到高三文科班的语文老师老罗。老罗长着一脸虬劲的连鬓胡子，说话大嗓门，很有点名士派头，在学校大概算是说话有点分量的角色。他听了W的介绍，说我的作文那么不错，这次高考发挥失常云云，很是同情我的际遇，说我给廖主任说说把你收下来，多你一个不多，但我不是班主任，你俩去找找班主任曾老师，他讲话肯定比我管用。
W告诉我曾老师本来该退休了，因为他连续几年当毕业班班主任，高考成绩不错，被推迟退休。找到曾老师，他看上去精神很好，头发尚无一丝白发。很和善，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他看来一向很器重W，W的口才、胆色是相当出众的，一番说道，再看我诚恳的样子。曾老师说：这个学生我收下来了，可得有番卧薪尝胆的决心，争取来年考个不错的学校，也算我没看错人。
费了番周折，总算在八中找到了一张课桌。我暗下决心，这一年不能再吊儿郎当了，要给父母，给自己，给收留的曾老师，乃至帮助我的W有个好的交代。
如果人生有遇贵人一说的话，无疑W和曾老师算我的“贵人”，贵人不一定要是身份贵，职位高，也许同样是小人物，但关键时刻提供的帮助，足以影响你一生。
三中同班的朋友，何痞子和孙胖子进了河对面的一中复读，同班了十一年的桃红，也复读了。但她犯了个不该犯的错误，去了一个由社会力量专门为复读生办的补习学校，这学校租赁了县城北面几间房子，请了各校的老师兼课。这样的专门补习学校，没有了普通中学的氛围，一帮良莠不齐的复读生聚在一起，要想学业上有大的进步，很难。让我伤心的J也进了这所补习学校，她家就在县城。我现在想到的是一年后考上大学，那种清涩的情感，朦朦胧胧的，带来的痛楚已经被忘却了。
高三文科班，原只有三十来人，加上涌进来自各校的复读生，一下子膨胀到七十余人，那些县城里的应届生，看我们也想一年前我看复读生的眼光，两拨人基本上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是根正苗红的嫡系，但高考要出成绩又落在我们的身上，班主任曾老师对我们自然更看重些。关系，就是这样微妙。
住宿条件远不如三中，办公楼一间大房子里，塞下十几张上下床，各校来的复读生挤在一起，宿舍“政治生态”和“社会状况”极其复杂。应届生多在县城，他们走读。我住进去没几天，一件还看得过去的外套，和兜里的五元钱，某个晚上不翼而飞，我猜一定是同宿舍的人干的，但我没有声张，装着浑然不觉的样子。落到这个地步，再深究这样的小事太没意思，我们要比拼的是来年的高考。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宿舍住了一个学期，我连同室的二十多位室友还认不全。
每天早晨，曾老师必然会通通通地敲门，将我们一个个叫醒。他手持两个健身球，带着我们绕着操坪慢跑，狭窄的操坪立刻充溢着青春的气息。而与学校一墙之隔的街道，还是静悄悄的。
安顿下来后，我在课余的时间，开始熟悉这个县城的基本地理情况。沿江有平缓的坡地，坡地再往东就是连绵的青山，一条溪水注入资江，溪岸高拔，两边是菜地。每到春汛的时候，资江水倒灌入小溪，两股水酿在一起，溪水得名为“酿溪”，小城也因此得名。真正属于老酿溪镇的建筑，只有溪水入江口，沿小溪而建的一排吊脚楼，长着衰草的黑瓦，终日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这个景象和湘中、湘西多数沿江河而建的小镇一样。1954年，超级大县邵阳析分，原来与宝庆府同城的县衙纷纷搬家。分出来的邵东县县治往东迁到两市塘镇，邵阳县县城南迁到夫夷江畔的塘渡口，新政建立前一年析分的隆回县驻邵阳以西雪峰山下的桃花坪。和新化县一部分合成的新邵县，县治落在邵阳城以北十公里左右的酿溪镇。----老邵阳县的东西南北四路，多半就是后来的邵东、隆回、邵阳、新邵。酿溪成了离邵阳市最近的县城，县城的居民，便有洋气与见世面不亚于邵阳市的自傲。
小镇成了县城，规模急剧扩大，老街在一片新建筑中，有些不俗的古意。这条街被叫着“小河街”，在县城，小河街的名字神秘而有些恐怖，县城的人没事不进这条街，怕惹着里面的土著居民。那名头犹如香港电影里常出现的“九龙寨”，我在县城读书一年，这条街才匆匆走过一回，总担心哪个老屋里，钻出一个拿着砍刀的汉子。-----现在想想也真是可笑，无怨无仇别人砍你干吗？一个地方，不论大到河南省，中到邵阳市，小到小河街，被公众妖魔化，深究起来定有其社会学的价值。
资江滩险，在此地尤然。江水北流，在县城北面被一块耸立千仞的大岩石阻挡，向西拐了个急弯。悬崖之下的江水湍急，深不可测。岩石顶端，连着一片绿树掩映的平坝，平坝上建了一个工人疗养院。岩石上有亭翼然，站在亭中，看资江奔流，远山如黛。
这是个风景很美的小城，至少我离开时，尚是如此，因为经济欠发达，满城还没有被更多现代化的建筑垃圾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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