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从位于北京西北红山口的八一体工队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到这里来更博。因为我今天见了蕊蕊，我知道很多蕊蕊的球迷在等她的消息，在为她担心。

    今天我是带摄影师去为蕊蕊拍照片。我们《体坛周报》旗下的《全体育》杂志马上一百期了，在过去五年里一直关注赵蕊蕊和中国女排的《全体育》，非常想在这个时候为曾经当过我们封面人物的蕊蕊拍摄一组靓照，以此来纪念大家共同的成长，也和《全体育》的读者朋友们一道回顾那段流金岁月。  

摄影师拍大片，我拍小片。

今天的蕊蕊和封面上2003年的蕊蕊，哪一个更美？

蕊蕊知道我会来这里给大家讲她的消息，所以格外照顾我的镜头。

拍摄开始前，化妆师帮蕊蕊打粉底。

化妆师小姐说，蕊蕊的皮肤真好，不需要怎么修饰已经很完美。

化好妆还要重新扎扎辫子。

摄影师让蕊蕊表情酷一点。

其实这张照片是失败的片子，蕊蕊闭眼了，但是我特别喜欢这张照片，你看蕊蕊抱着她热爱的排球，多满足的样子！

蕊蕊眼神坚定。

蕊蕊仍对排球事业满怀憧憬。

和排球在一起，蕊蕊幸福地笑了。

这是八一女排训练馆门口的光荣榜。

这些年，中国女排的功臣中有多位军人姑娘。

    我知道很多蕊蕊的球迷都很关心她的左膝伤病，不过现在医生还没有下最后结论，蕊蕊本人也在等。虽然暂时不能出现在女排联赛的赛场上让她感觉很遗憾，但是她对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和治疗重回赛场充满信心。

      十二月的《全体育》，会有蕊蕊的照片，会有我写的蕊蕊和《全体育》的故事，大家到时捧场啊！

    这是我第一次在康复中心见到周苏红。

    离开中国女排，如今她的身份就是四楼最深处那间病房的女主人。

    我最想问她的问题是，从受万人关注的中国女排到丈夫的病床前，面对残酷的现实生活，她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

    但是坐在汤淼的病房里，和周苏红聊了一个小时，这个问题我始终没有说出口。因为随着谈话的深入，我越来越感觉，如果我这样问，就更加显现出我和她境界的差距。　　    周苏红压根儿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在她心里，始终装的是别人，是集体，甚至是国家。这样的胸怀，非一般人所具备。

    在中国女排八年，周苏红绝对是在接二连三的困难考验中走出来的英雄。在中国女排顺利的时候，她往往不显山露水，但是在球队最艰难的时候，总是她挺身而出。最近这一年多，每每看到背负着重重压力的周苏红在为奥运梦想努力奋斗的过程中，仍然是全队最积极最乐观最拼命的一个，我都会感到很心疼。

    细节最能体现美。训练中有队员倒地救球，地上湿了一片，快步跑到场边拿毛巾擦地的往往是周苏红。轮到周苏红发球，无论递给她球的是教练、队医还是球童，她都会真诚地说声“谢谢”。

    比赛场上，她又是最拼命的一个。2006年世锦赛，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但仍然咬牙坚持。比到后来，她每次拦网时为了能跳得再高一点，都是做好准备先深蹲再起跳，这样的状态难免有球打不好，每逢此时，她定会主动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连说好几遍“我的”，然后她会和队友拍拍手，互相鼓励打好下一个球。

    2007年，几个老队员离队治伤，周苏红勇挑重担。最艰难的时候，丈夫汤淼意外重伤带给周苏红毁灭性的打击。但是这个坚强的姑娘几乎没有耽误一堂训练课，一个月后随队出征大奖赛……

    问周苏红为什么会如此坚强，她会说是中国女排造就了她。其实再仔细想想，中国女排有周苏红，我们的身边有周苏红，何尝不是一种荣幸。

    告别逃不开感伤，但是在女排姑娘的这份感伤中还有一份担忧和怜惜，那是给队中最让人敬佩的队长周苏红的。离开中国女排之后，黄金一代将走上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而对一年前丈夫汤淼因意外受伤而高位截瘫的周苏红来说，新生活却是从受万人瞩目的排球场走到丈夫的病床前，面对另一场人生的考验。

    10月22日晚7点，我如约来到康复中心汤淼的病房，还站在门外，就听到了周苏红爽朗的笑声。刚刚喂丈夫吃过晚饭的周苏红正在帮丈夫准备笔记本电脑，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汤淼靠在床上看他最喜欢看的《炊事班的故事》，我们的采访，就在周苏红这一天唯一空闲的一个小时展开。

　　转眼间中国女排解散已经十天了，这十天时间，听说你每天都是24小时陪护。

　　周苏红：时间过得真是好快啊，离开队伍都有十天了。这十天每天我都在医院，在病房，一直陪伴照顾着他，从早到晚特别忙碌。汤淼他上下午都要训练，然后我们还要收拾，刚刚才忙完，才有空跟你聊一会儿天。为了奥运会，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在身边陪他，我真是感觉很愧疚，现在他的康复进入到关键阶段了，我一定要多弥补他一些。

　　有报道说你为了照顾汤淼要休息一年，这一年真要告别排球了吗？

　　周苏红：我辟过谣了啊。我还没想退呢，依目前我的状态，打国内联赛肯定没有问题的。只是因为汤淼的意外，所以今年的联赛我就不打了，很多事情不能两全，总得放弃一些东西，所以我特别感谢省里对我们的理解和支持。但是明年的全运会预赛决赛我都会打的，毕竟浙江省培养了我，我是一定要尽全力为浙江省做贡献的。算算我一共参加三届全运会了，我们浙江队两个第五，一个第八，这次我是想带动小队员们打得更好一点。

　　那中国女排呢？就算彻底告别了吗？还想不想回去带带年轻队员？

　　周苏红：朋友们都劝我见好就收不想我那么辛苦了，可是说心里话，我真是很想再拼一届，因为我非常舍不得中国女排这个集体。我们这批人在一起走过了8年，加上我1999年进队那一年，一共在中国女排9年了，有太多的东西值得怀念。所以如果中国女排再给我机会，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只要队伍需要，我也还能打，我就会义无反顾，再撑四年的！  

　　你就没想过再拼一届对你来说有多么艰难？

　　周苏红：其实过去四年，特别是在困难的时候，总是把2008年奥运会看成自己最后一搏，但打完奥运会，要告别女排时，才更加意识到自己对排球事业、对这个集体有多么留恋。再继续干，困难只会比前面四年更多，但是我是个很有目标的人，一旦确定要做的事，我会特别认真地一直做下去。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信念，我才能在上个奥运周期战胜那么多困难走过来。

　  我听陈导说，你在奥运会输给巴西队无缘决赛后，哭得特别厉害，因为自己第一局的关键球没有打好，特别自责，你为什么要这样苛求自己？

　　周苏红：因为和巴西队比赛第一局，是我没有处理好关键的球，自己接了一传跑上去扣球，结果被对方拦死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球我扣下去，结果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了，关键球没打好，中国女排无缘冠亚军决赛，我们的卫冕梦想破灭了，我是有责任的。我相信我们进了决赛，谁也拦不住我们拿冠军，可是现实是非常残酷的，就因为一些机会没有抓住，你就没有机会去争冠军了。那天我真是哭到吐了，整个人完全崩溃。过去四年在困难的时候总是说自己到了崩溃的边缘，到那天是越过了边缘，真的崩溃了。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头。那天哭吐了以后，走路都没力气了，是队员把我扶回奥运村的，晚上什么都东西都没吃，一直拉肚子。

　  但第二天陈导想让你休息一天，你又爬起来去训练了？

　　周苏红：对的。那天早上大家都没叫我起床，早饭是队友给我从食堂带回来的，她们去训练也没叫我。但是我还是爬起来跟着去了。

　　不是梦想已经破灭了吗，为什么还能这样调动自己？

　　周苏红：大概大哭一场也是一种发泄吧，发泄完了情绪就扭转过来了。毕竟这块奥运铜牌对我们中国女排来说同样重要，在北京奥运会上，能站上领奖台，意义是不一样的。再说有个好的开始也要有个好的结束，我们虽然没有完成好任务，但是还应该去尽量弥补遗憾。

　　走过这四年，所有的努力最终定格在一枚奥运会铜牌上，是不是很不甘心？

　　周苏红：嘴上说知足，心里很遗憾。我们在家门口的奥运会上，肯定是非常希望拿冠军的。但是竞技体育就是这样的，我们的水平没有绝对实力拿冠军，世界前六名都有机会角逐这枚金牌。其实雅典奥运会时也是这样，我们的实力并不在俄罗斯队之上，但是最后我们打出来了，俄罗斯人错失了一两个机会球，结果可能会遗憾一辈子。

　　从汤淼意外受伤的艰难处境中走出来，还能在北京奥运会上拿出出色的状态，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坚强？

　　周苏红：我一直说，有什么样的教练就有什么样的球队，是什么样的集体就会造就什么样的球员。我的坚强、乐观都是中国女排这个集体、是陈导教会我的，要不是在中国女排这样的集体，有陈导这样的榜样，有大家的关心支持，汤淼这个事我是走不出来的。

　　在最困难的时候，中国女排给了你怎样的支持和帮助？

　　周苏红：一件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汤淼刚出事的时候，大家谁也不敢问我什么，我看得出来，他们在想各种方法表达对我的关心和安慰。“耗子”（杨昊）并不是那种很勤快的人，但是那天她特意买了樱桃洗好了给我送来。还有大梅，她还是个小孩子，平时也挺马大哈的，但是那天她出去回来，买了一个汉堡送到我房间。面对我她红着眼圈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汤淼要从圣彼得堡飞回上海的时候，队里安排我去上海看望他，当时他的状况很糟糕，可以说是在生死的边缘。离开北京前那个晚上，冯坤、蕊蕊、张娜跑来陪我聊天，她们每个人准备了一个礼物让我带给汤淼。冯坤一共只有两只幸运熊，当时就送给汤淼一只小白熊，就是汤淼现在床头挂着的那只。蕊蕊送给汤淼一本她最喜欢看的书，那本书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助和鼓励过她的。张娜给汤淼带了一块玉，也是保佑吉祥平安的意思。每个人都在用她们不同的方式表达着对我的关心。还有队里的教练们，他们跟汤淼并不熟，但他们一直把对我的关爱放在心里。例如每堂训练课后，大张导（张建章）常常会主动第一个帮我放松。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状态总是出不来，我很着急，陈导鼓励我说，你是生活中的强者，比赛中也一定会是最强的，不要急。汤淼到北京康复以后，领队往医院跑了几十趟，送这送那，很多都是我们还没想到他都替我们想到了。

　　大家的关心和帮助是不是也给了你不小压力？

　　周苏红：从去年汤淼出事到今年年初，我一直就不顺。状态总是出不来，伤病也反反复复，有一段我都怀疑自己到底还行不行。而且你说汤淼出了这样的事，我完全不想是不可能的。白天训练还好，可以暂时放下，没空去想，但是到了晚上静下来就不行了。这一年多我的睡眠质量很差，睡眠不好必然会影响体能和状态。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女排这个集体给我的帮助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还有我和汤淼两个人的梦想在支撑着我往前走。我们队有时给我放假让我去看看汤淼，没过多一会儿他就催我走，每次都是这样。其实他非常希望我留在他身边，但是还是一再劝我早点回队，早点休息，这都对我是很大的鼓舞。

    你有没有抱怨过命运不公平？

　　周苏红：不幸刚刚发生的时候总是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如果当时不这样或者没那样，悲剧或许就能避免。但是如果这么说，这世上就没有悲剧了。这些日子天天生活在康复中心，看到这么多不幸的人在顽强地和命运抗争，我就想，运动员是苦是累，但看看在这里顽强生活的人，你就会感觉运动员的苦和累都不算什么。我发现他们的训练比我们还要自觉，定好1点30分开始训练，1点28分大家都到齐了，老的小的、大小伙子、年轻姑娘，一个个精神抖擞，不用任何动员。这对我启发很大，生活中大家都在抱怨自己苦和累，其实有健全的身体，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对于现在的生活状态，用一个词来概括，你会说是什么？

　　周苏红：知足。在医院里我见到很多，感觉汤淼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不幸刚刚发生时，一度连生的希望都很渺茫，现在能奇迹般地活下来，我已经很感谢老天了。他刚回到国内时，有两三个月时间连话都不能讲，只能靠唇语。后来脱离呼吸机，是很难很难的过程，很多人一辈子都脱不了机。但是一个个困难我们都跨过去了，靠他自己这么坚强地走过来了。真的，从人生的最低谷往上走，才会真正明白什么是知足。

　　从奥运冠军到这里24小时照顾病人，你有心理落差吗？

　　周苏红：没有。我和汤淼自从相爱，从来没有在一起好好相守过，现在能24小时在一起，虽然是以这种方式，但我还是感觉很幸福。大家都说我来了以后，汤淼每天都很开心，我就是他的开心果。现在我俩常说的一句话是：我的快乐取决于你，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看着你的队友有的出国打球，你会不会心动？

　　周苏红：其实就是汤淼没出事，我也很可能会选择留在国内打联赛，浙江培养了我，我要尽可能回报它。至于其他，我真是没有想过，生活嘛，过得越平凡越好。

　　你这么多年拼命打球，不是为了退役后有好的生活吗？

　　周苏红：拼命打球是因为我喜欢打球，你看我刚刚休息没两天，就想排球了。

　　一点儿没有为名为利的考虑吗？

　　周苏红：我觉得挣得钱够花就行了，也没有太多花钱的地方。我的爸爸妈妈他们都有退休工资，不用我太操心，我也喜欢名牌和好的东西，但是并不是非有不可。至于名嘛，我希望有一点小名，不要太大，那样会很累。在这里，常常有人找我签名照相，我感觉有这点小名挺好的，大家听到我鼓励他们会很开心，我用言语都能帮到别人，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这篇文章是我们《体坛周报》推出的“挥别黄金一代”系列之二，由赵蕊蕊口述，我整理的——

     我的排球生涯，一直与伤病相伴，说起来确实是很不顺利。

    但是我一直感觉老天是公平的。

    我爱打排球，老天给了我1米97的身高，还让我足够协调、足够灵活，天生就具备了九成，剩下那一成，就是他留着用来考验我的执着了。

    两个月前的北京奥运会上，与古巴队的铜牌争夺战进行到最后，当我把最后一个球扣在对方场地上，人还在下落的过程中，眼前就因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成了一片。回头去想，那一刻的感觉既不是因获得奖牌而喜悦，也不是因壮志未酬而遗憾，那一刻，就是觉得终于打完了，终于结束了，四年的等待，四年的盼望，终于随着那个球落地有了结果。我们背负的压力，也终于在那一刻得到了释放。于我而言，也算终于跨过了人生的一道难关。一场与伤病为时四年的较量，终于告一段落。

    和队友紧紧拥抱在一起，任幸福的眼泪尽情流淌，我不禁长出一口气，心中隐隐有些后怕：过去四年，在反反复复的伤病打击让我痛苦甚至是动摇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热爱，不是因为陈导、队友和所有爱我的人的信任、鼓励和等待，我能有今天吗？

    我并不能算是个坚强的人。

    四年前右腿刚刚受伤时，我就想到过放弃。

    受伤前我的状态正在巅峰，瞬间从波峰坠至谷底，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我难以承受。那时距离雅典奥运会只有一百多天了，连医生都说，留给我的恢复时间太短了。刚一开始，我还在问医生我需要多长时间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后来听说我连去雅典都很成问题，顿感万念俱灰。

    或许是2000年最后时刻与悉尼奥运会失之交臂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一直以来，亲身体验征战奥运的感觉成了我的一个情结。那段时间我完全不敢触及错失雅典的心痛，特别是想到距离北京奥运会还有四年呢，谁知道这四年会发生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得到，能不能等得了。

    绝望之中，我想到了离开排球。

    回想起来，在我最灰心的时候，万幸陈导和中国女排没有放弃我，还有许许多多给我鼓励和帮助的人，陪伴我度过了人生最灰暗的日子。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是我用一百天完成的却是从病床到奥运赛场的艰难跨越。最终我如愿以偿去了雅典，虽然我很遗憾属于自己的奥运会只有三分钟，但就是这三分钟，让我看到了坚持的意义——即使是面对再大的困难，只要努力坚持就有可能实现梦想。

    一枚队友拼得的奥运金牌，和自己一条再度骨折受伤的腿，定格了我的2004，也激励了我为2008从头再来。我对所有关心我的朋友说，我下决心要再坚持四年，一定要亲身体验一次征战奥运会的感觉。

    我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起步了，但是过去这四年，坚持的过程还是比我想象的要困难，一而再、再而三反复的伤病一直折磨着我的身心，我的信心和热情跟着伤病的起起伏伏中几度起起落落。

    回想起来，2007年年初在郎导的帮助下去美国治疗伤病是我这四年的一个转折点。接受美国医生的髓内钉手术，我的右小腿重新结实起来，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但是在接受手术之前，我又一次走到了想要放弃排球的边缘……

    说起2007年年初去美国，出发时我的心情特别好，因为当时一直是说冯坤是准备接受膝关节手术，而我是去向美国医生求教的，看看针对我的腿伤有什么更先进的康复保证手段，确保我尽早赶上队伍，为奥运冲刺。可是没想到到了美国，医生一会诊就下了结论：我的骨头并没有完全长结实，如果还要继续打球的话，必须手术，在我的右腿胫骨里打个钉子，只有这样它才能足够结实。

    听医生这么一说，我完全傻了，我没有接受手术的思想准备，更何况又要在我的身体里安装异物，而且是终身相随。

    说心里话对于在身体里安装异物，我是有强烈的心理障碍的。2004年突然骨折受伤，等我醒来才知道医生在我的骨头上钉了块钢板，我一直感觉那钢板就像钉在自己心里一样。钢板毕竟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每当我摸着自己略微发烫的右小腿表面，都会强烈地感觉到异物的存在。后来钢板被拆掉了，我感觉似乎是一块石头终于从我心口搬走了一样，我的精神都得到了解放。可是如今又要在骨头里打个钉子，而且是一辈子留在骨头里。

    医生见我犹豫，很直率地告诉我：如果你想打球，必须手术，如果不打球，只是想和平常人一样生活，那完全不必挨这一刀。

    坚持还是放弃？角逐奥运会还是回归平常生活？我又一次站在了排球生涯的十字路口，那个时候确实想了很多东西……

    到2007年3月，我骨折受伤就整满三年了。在中国女排、在国家队都还没有为等一个队员复出花费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教练的信任，领导的器重，还有方方面面的支持和帮助，对我来说既是荣幸也是压力。大家都在等着我治好伤病，有朝一日完美复出，从这个角度说，我已经不完全属于我自己了，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感受，即使是冒风险并要承受痛苦，我也别无选择。

    等我复出这几年，陈导因为信任我被不少人批评指责，他所承受的压力我都是知道的。我曾在网上看到过大家激烈地争论“为什么赵蕊蕊一直养伤，根本没什么用，陈忠和还留着她？”网友的议论有的让我很感动，也有的让我很寒心，只好不再看，但是我知道为我的事痛苦的不只是我，只有我争口气，大家才会好过点。

    经过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一早我告诉医生，我决定接受手术。

    一年以后，2008年春天，我感觉自己的春天又来了。

    上一次感觉生活如此灿烂和美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很多感觉都已经淡忘了。

    有时我会拿2003年的录像出来看，不是从逝去的美好中寻找安慰，而是要用记载在历史上的事实来鼓励自己：赵蕊蕊，你曾是世界排坛的最佳扣球手！你曾经达到过那样的高度！

    世界女排大奖赛前八场球，八连胜、冠军、MVP一点点向我们走来，我的心情也一点点攀上了幸福的顶峰。真的，盼了那么久，终于回到赛场上了，心里除了幸福，还是幸福。特别是看到自己重回赛场还能发挥出很高的水平，就觉得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受，所有的付出都非常值得。

    我以为所有的困难都已经过去，中国女排历经四年苦苦追求终于拨云见日。那些日子我真恨不得北京奥运会马上就来，似乎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但是事实证明，对于我这个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奥运大赛的人来说，奥运会终究是一场严峻的考验。从心理到身体，特别是心理。

    现在想想，考验从大奖赛总决赛我们几次没把握住胜机输掉比赛就已经开始了。刚开始心态还摆得挺好，但是到后来就有些犯嘀咕了，心里有些发虚，越想打好越出错，想巩固自信却总是赢不了球。等到结束总决赛回到天津进行最后备战时，我们非常投入，也不停地在沟通，但是奥运大赛越来越近了，心里不可能不着急，总是感觉自己还不够好，离目标还有距离。

    然后，奥运会不容分说地就来了。

    第一场比赛还好，赛后我还跟张娜说：这就是北京奥运会啊！没想到真正站到赛场上还能如此平静。但是打到后面就不行了，球队的成绩有所起伏，自己的心理和状态就跟着波动，加上左膝伤病的客观存在，让我在某些角度起跳扣球时发不上力，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奥运会比赛的残酷。其他的比赛，我个人一时发挥不理想没关系，还有机会弥补，到奥运会就不一样了，场上六个队员，都要尽量少出错，错一点儿可能命运就完全不同。我感觉整个奥运会的过程，从开始到结尾都很艰难，真是直到扣下最后一个球，心里才踏实下来。回头想想自己第一次体验奥运会大赛的过程，确实留下很多遗憾，特别是自己没能很好地摆脱困难，有的时候就像不会打球了似的，掉到圈里怎么也出不来。其实现在再看，我都会对自己说：那算什么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当时我就是没有走出来。
这些日子静下来，我常常想，如果再给我一次参加奥运会的机会，我会表现得怎么样呢？我的心理一定会比这一次成熟，我也相信自己会做得更好，那我要不要再坚持一个四年呢？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有经过深思熟的一闪念，但是产生这样的念头，确是源于对中国女排的不舍。

    八年间，在练得特别苦、特别累的时候，在眼前困难重重不知前路的时候，总是感叹时间过得很慢，盼望着下课，盼望着回家，盼望着所有的比赛任务都结束后可以自由自在过平常人的日子。

    可是真到了这一天，却只会感觉八年时间过得太快了，我们还有劲儿没有使完呢！

    在一起的最后几天，大家都恨不得让时间停下来，再在一起上一堂训练课，哪怕是被陈导批评、被罚加练，也都成了幸福的事。

    最后一次开全队会，大家一起总结过去的日子，那个时候每个人都真正意识到分别的时候到了。那种依依不舍，不是用语言可以表达出来的。杨昊就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比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还长，虽说平时我们并不是要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但是真遇到了事，大家就是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

    在这样的大家庭里生活了八年，现在要说再见了，生活的惯性也决定了你不可能不伤感。

    那天轮到我说时，我整个人都在颤抖，事先准备了很多，却突然不会表达了。就像陈导说的，这么长时间积累下来的东西怎么可能用只言片语来概括呢？杨昊的发言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她说到八年前她来国家队报到，第一次开准备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们几个老队员的眼泪马上就下来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甚至可以说是傻傻的，听杨昊自我介绍说“我叫杨昊，来自辽宁，身高1米81，打主攻的”，那情景仿佛就是在昨天……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为什么克服那么多困难坚持到今天，还对排球如此不舍呢？

    毫无疑问，那是因为爱，因为我们爱排球，喜欢打排球，就像一个小女孩喜欢洋娃娃，想尽办法去收集，达成了一个心愿，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一样。爱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付出行动，再多困难，再多失败，只要爱存在，就会一路追求下去，无怨无悔。

    可是，老天怎么不为我们的执着感动呢？如果他肯再给我们更长的运动生命，我们一定会为深爱的事业和深爱的集体继续坚持走下去。

      其实2004年带领中国女排在雅典奥运会夺冠之后，作为队长的冯坤就已经很圆满了。

      1978年出生的她，当时已经年满26岁，功成名就，又深受伤病困扰，却毫不犹豫地选择继续坚持。

      这条路一走又是四年。

      其间她几度身陷困境，也曾怀疑过能否坚持到底，但是她从未说过放弃。

      每次问她为什么还能坚持，她总是微笑着说因为自己还有梦。

      2008年，30岁的冯坤终于如愿登上家门口的奥运会赛场，并最终站在了北京奥运会的季军领奖台上。

      那一刻，冯坤是用眼泪来纪念的。

      四年经历风风雨雨，尝尽甜酸苦辣，当心中复杂的情感最终化作离别的感伤时，我们不禁想问：冯坤，你还有遗憾吗？

     我没有遗憾了。

    虽然我们的目标并没有全部实现，但是能跟中国女排这个集体一路走到最后，我就没有遗憾了。

    我还记得在过去这几年，看到我坚持得很辛苦，你问过我好几次：雅典奥运会拿到冠军以后没有激流勇退，你后不后悔？

    你记得我说的吧？我不后悔，因为我还有梦想没有实现。

    这四年，上四年，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冯坤，你的梦想到底是什么？

    事实上因为这四年和上四年经历的不同，我给自己的回答也很不同。

    2004年之前，我们的梦想很简单，就是通过努力得到一个最好的结果，世界冠军也好，奥运会冠军也好，我们想要证明自己，证明我们这支队伍，证明陈导的能力。

    2004年在雅典，我们最终获得了成功。虽然我们知道那是成功但并非巅峰，对于这支中国女排来说真正的巅峰是在北京奥运会上，但是2005年，当我选择留在中国女排继续新的一个奥运周期时，在对成功的渴望和追求的过程中，我逐渐体会到了和这个集体一路同行，还有比追求结果更值得珍视和值得期待的。

   事实上在2001年我们这支中国女排组建时，全队制定的就是到2008年奥运会上夺冠的“八年计划”。结果我们的成长速度比预想的要快，提前四年就站上了奥运会冠军领奖台。梦想提前实现当然是好事，但是对于我们这些还想继续往前走的人来说，奥运冠军的光环带来的是巨大而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一直伴随着我们走了四年。

   这四年，因为我们是奥运会冠军了，世界诸强对我们虎视眈眈。表面上似乎没有人要求我们每场球都要赢，但是我们会这么要求自己。作为老队员，我们比谁都清楚眼前的困难有多少，身后是新人的进步和赶超，我们要战胜自己的伤病和年龄，还要以身作则，带动年轻队员融入这个集体，大家要形成新的默契，这个过程本身就很累心，再碰到自己因为伤病力不从心的时候，就会感到每一天都很痛苦，很艰难。

    从2005年到2008年，四年的时间说短很短，说长又很长。

    雅典之前那四年不能说不难，但是肯定是这四年更难。

    很多前面没有碰到过的事情，这四年都找上门来了：伤病、低潮、调整……

    我能坚持下来，真是因为喜欢排球，热爱这个集体，不想中途离开。

    奥运会以后这段时间，我常常想，自己最终能和球队一起站上奥运赛场，与队员并肩作战走到最后，是很不容易的事。我们最终拿到第三名，有没有一点遗憾，不能说没有，但是我们尽力了。人的一生中，成功失败是不可预料的，并不是所有的胜利都能属于我们，我们能在困难中把握住自己，尽全力走到了能达到的离目标最近的地方，我们就没有失败。

      2006年是冯坤感觉最难熬的一年。

      那一年的新年，她是拄着拐度过的。

      新奥运周期的第一个世界大赛----世界女排大冠军杯，上届冠军中国队败走麦城，屈居第三。受膝伤困扰，冯坤作为主二传表现平平。从大冠军杯回来，主教练陈忠和就安排冯坤接受了左膝关节手术，冀望这个中国女排的灵魂人物能回复当年之勇。

      冯坤也在执着地这样盼望着。

      她先是盼望手术后尽快康复，但是预计的时间差不多到了，恢复情况却不理想。到了漳州，陈忠和等不及了，冯坤也坐不住了，膝盖感觉稍稍好一点，她就咬牙投入训练了。

      2006年是世锦赛年，中国女排的目标是到世锦赛上争金夺银，但是比赛刚一开始，她们就接连遭遇失败重创。

    那是最让我感觉有挫败感的一段日子。

    想付出但是力不从心，两条腿的情况当时都很糟糕。

    后来去美国做手术医生惊讶我这样的腿还能打世锦赛，其实对于我来说最难忍的却不是伤痛。伤痛完全可以咬牙顶过去的，关键是伤痛极大地限制了我水平的发挥，导致传球质量不高。我是二传手，是组织进攻的核心，我状态不在肯定会影响球队的整体发挥，因为我一个人影响全队，相比起身上的伤痛，这种感觉是痛在心上的。

    听说我的膝伤严重，很多朋友问过我膝盖骨头磨骨头是什么感觉，到底有多疼，每次我都说其实能赢球的话，我就不会感觉疼。

    一方面是我这个人挺能忍的，另一方面是我不愿意去想。伤痛这个东西，你越想越痛，想也没用，不如不想。就像你已经上了跑道，就要跑到终点，不能停下来，既然这样，那腿怎么样，脚有什么伤，就干脆忘了，冲过终点线再说吧！

    那时候特别渴望能痛痛快快赢一场比赛，可就是不能如愿，好不容易赢了一场，再努努力就挺过这一关了，眼看胜利在望，又输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眼看着就要从那种很苦闷的状态中冲出来了，又窝回去了。

    一度我也很担心会输掉自信心，毕竟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只是把胜利或是失败当成是目标，那一定会对自己产生怀疑，会因为害怕失败而退缩，会有很多东西阻止我继续往前走，所以我必须让自己在困境中看到积极的东西，在当时就是这个集体在困难的挤压中越发团结，让每个人都更加相信集体的力量，相信战胜困难的意义。

    其实选择了坚持，也就是选择了困难。我不可能明知道前面的路很难走就放弃努力，就像人生不可能因为前面有一道坎我就绕着走过去。我只能朝着我希望达到的目标跋涉，遇到坎坷，只能面对，也必须面对，但是我相信总会跨过去，继续前行。

    从世锦赛回来，我下决心哪怕花掉一年的时间也要彻底治疗我的膝伤。

    我挺执着的，去美国做膝盖手术时，其实我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是我对自己说，我一定会重新站到赛场上，一定会和队员在奥运会上战斗到最后。

      在最艰难的时候，冯坤一直心存希望，用坚强和乐观去过滤那些可能让她退却或放弃的理由。

      2007年年初，冯坤和赵蕊蕊在郎平的帮助下一起赴美国治疗伤病。

     “如果给我换两条腿，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我肯定会比2004年的时候更棒。”临行前冯坤如是说。

      其时冯坤的膝伤已经不是影响到她打球，即使是生活质量也已经受到了严重影响。

      2004年奥运会后冯坤回到北京队训练，因为地方队条件有限，卫生间没有马桶，她每次去卫生间都得像胡同里的老奶奶们一样拿着特制的凳子，因为她一蹲下就根本站不起来了。

      看着六七十岁的老奶奶们一个个踯躅而行，想到医生说她的膝盖磨损程度不比六七十岁的老人好多少，她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离开球场后如何拖着两条伤腿生活。

      但就是这样，她还是想打球。她说过，如果医生能还她两条健康的腿，让她能像过去一样自由自在地打球，付出多少代价她都愿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郎平的朋友、美国著名骨科医生HO成了帮助冯坤实现梦想的关键人物。

    2007年去美国治疗膝伤对我来说是这四年中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伴随着右腿膝关节手术的顺利完成，在美国完成康复的那些日子，环境的改变也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了我。

    有的时候想想，个人的能力是很有限的，遇到什么心里的坎儿，要自己调整很困难，这个时候需要朋友的安慰，换换环境、换换心情也真是不错的选择。

    2007年5月初，当我完成手术后第一阶段康复回国时，我对很多事情都看开了。2006年的心情低潮过去了，世锦赛失败给我的打击也可以忽略不计了，我对排球、对伤病的认识、理解都比过去更深了，再看2008年，我比以往更有信心了。

            奥运会年到了。

      1月1日，冯坤如期归队，一切正常。

      2月24日，伤停四年的赵蕊蕊高调复出，带给备战奥运会的中国女排新的福音。

      3月，球队备战提速。

      告别漳州出征“性别大战”前，冯坤的膝伤突然出现反复……

    当时感觉很意外，心里非常恐慌，确实非常担心伤病突然出现的反复影响了恢复进程，失去角逐奥运会的机会。

    这四年走过来，最深的体会就是伤病这东西确实很可怕，它的可怕在于你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调节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而且一旦缠上来，想甩都甩不掉。

    发现膝伤出现反复时，我心里很害怕，但是我也知道害怕没有用，还是少想为好，一点点去面对，用最好的心态帮助自己安然度过那段难熬的日子。

    说起来我还是很幸运的，回北京进行紧急处理以后，情况一天天好起来了，自己的心情也随之好起来。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陈导对我的信任、队友的支持和医生的帮助给了我很大的帮助，那种合力成了我坚持到底的最大动力。

      故事到了高潮，也就到了结尾了。

      当中国女排在季军争夺战中战胜老对手古巴队锁定北京奥运会铜牌时，冯坤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中国女排说再见的时候就要到了。

    我真是特别特别舍不得。

    奥运会后还能有为亚洲杯准备的这一段，还是个很好的缓冲，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时间为分别做一些情感上的准备。

    过去的这些天，有太多的最后一次让我们感慨。

    像9月28号，那是我们出征亚洲杯前在北京的最后一堂训练课，大家都知道那是这支球队最后一次一起在训练局排球馆训练了。去训练的路上大家就在说，最后一堂课了，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那堂训练课结束时，我们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把场地收拾干净。当我把球鞋、护膝都一起装进包里时，心里就感觉酸酸的，有些伤感，想想大家以后还有机会再相聚在这个球馆吗？再说就算多少年后我们为了纪念今天再回到这里，也不会是今天的我们了……

    最近明显眼泪特别多。

    临近球队解散的那些天，8年的情感积累不时地要爆发一下。

    张娜婚礼那天，我总是想掉眼泪。

    看到张娜和她老公这么多年一路走来很不容易，他们俩的爱情也见证了我们这支中国女排的成长，为了中国女排，他们牺牲了很多东西。在这支中国女排结束历史使命的时候，他们终于可以为爱相守了，想想以后的生活，真是为他们感到高兴。

    吃散伙饭那天，我更加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想想当天晚上酒杯一放，大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了，就感觉特别感伤。那天我敬陈导酒，举起酒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导想替我说，我不让，我一定要主动说，为什么？和陈导相处了八年了，以前一直面对面却没有说出来的话，想在那个告别的晚上全都说给他听，想感谢他，想和他回忆一些故事，想祝福他，但是一两句话又怎么能说得清呢？在球队最后一项任务完成之前，好像还没有全结束，还没有到说告别的话的时候，但是任务一完成，告别的时刻突然就到了，从感情上确实很难一下子承受这么多。

    说起来能走进中国女排这个集体，碰到陈导这么好的教练，还有一队志同道合的队友，我们一起达到了事业的高峰，我真是感觉非常幸运。

    在中国女排这个集体当中，我强烈地感受到了团队精神的存在，我们大家相互信任，相互支持，为了梦想齐心协力克服困难，在自己人生最灿烂的几年收获了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

    离开中国女排时，我又一次想到了过去四年的艰难历程。

    比起雅典奥运会的金牌，北京奥运会的铜牌显然成色要差很多，但是走过这四年，我却会更加珍视这枚更为来之不易的铜牌。如果只是为了在北京奥运会上夺取金牌，我想我可能无法义无返顾地坚持到最后，因为我已经尝到过奥运会金牌的滋味，但是因为热爱排球，热爱中国女排这个集体，我一定要跟大家并肩战斗到最后，绝不允许自己中途掉队，所以我可以克服所有的困难，执着于自己的梦想，抵达胜利的彼岸。

    做好每一天，珍惜每分每秒，努力以后，结果是必然的。

    离开中国女排，陈导的话还不时在我耳边响起，这是中国女排的奋斗信条，我一生不会忘记。

    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候。

    从8月23日中午中国女排以一枚铜牌结束北京奥运之旅开始，我们就知道在不久之后就要挥别“黄金一代”了。感谢亚洲杯的比赛，让我们幸运地得到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可以为送别这支中国女排做很多的情感准备。在此期间，我们先后纪念了她们的最后一堂训练课、最后一场比赛、最后一个冠军和最后一次集体亮相。

    如果不是挥别“黄金一代”，在一个奥运周期结束时，球队的解散不会让我们如此伤感。但是这次不同，谁都清楚，即使陈忠和教练明年还能继续担任新奥运周期中国女排主教练，即使大梅、魏秋月、马蕴雯等年轻队员明年至少可以在新一届中国女排中占据半壁江山，但是随着“黄金一代”告别了中国女排，那段令我们心潮澎湃的峥嵘岁月就算划上了句号。

    告别的脚步匆匆。中国女排11日晚亚洲杯凯旋后，在参加了张娜婚礼并答谢完球队赞助商后，全队在主教练陈忠和带领下召开了最后一次全队会。这次全队会开了两个小时，主题就是发表临别感言。

    发言的顺序是从助理教练俞觉敏开始，助理教练和队医说完以后，是12名队员，然后是主教练陈忠和、领队李全强，最后是排管中心主任徐利。

    每个人都认真准备了自己的发言，不过几乎没有一个人能顺顺利利地说下来。每个人都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了，情绪一波动，大脑一片空白，有的人语无伦次，有的人说着说着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泪水。每个队员说到动情处几乎都是哭着说的，其他人则默默地流着眼泪，分享曾经的感动，回忆曾经的点点滴滴。

    在这支队伍中，六位老队员和陈忠和一起走过了八年，有的年轻队员入队四年，有的三年，最短的两年，但是大家表达的情感却是一样的，那就是感谢命运让自己有机会加入中国女排这个集体，感谢这个优秀的集体带给自己人生最难忘的经历，感谢队友，感谢教练，感谢所有热爱中国女排的朋友。除了感谢就是祝福，全队上下一共22名成员，从此将迈上不同的人生道路，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相会、再共事，所以这个时候，每个人都祝福大家今后的人生健康快乐，一路美好前程。

    全队会后是最后一顿团圆饭，吃饭的地点就在天坛运动员公寓楼下的花坛餐厅。

    如果说全队会是对峥嵘岁月的深情总结，那么这最后的团圆饭给了大家表达惜别深情最好的机会。过去八年，“黄金一代”几乎没有跟陈忠和痛痛快快喝过一次酒，今天她们整齐地站在陈忠和身旁，举起酒杯齐敬主教练一杯酒，感谢陈忠和的培养。一向不喝酒的陈忠和这回破了例，眼含热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集体敬完，每个队员又分别敬陈忠和，那些在心中珍藏了八年的感动和感慨都在这个时候化为真诚的诉说。冯坤、杨昊、赵蕊蕊的感恩，张娜、周苏红、刘亚男的“悔过”，令陈忠和一次次老泪纵横。用八年的付出换来球员的尊敬和爱戴，陈忠和连叹知足。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北京寒意渐浓的秋夜见证了中国女排伤感的离别。过去八年，在与伤痛的斗争中，她们也曾感叹过度日如年，可是今天，她们却感觉八年时间如飞，如果青春可以重来，她们还要与中国女排一起走过。

    告别时分，我采访了陈导，他这样说----

    这两天，中国女排的主题是告别，您的心情很复杂吧？

   肯定的。13号晚上我们开总结会时我跟队员说，带领中国女排八年，现在终于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可以轻松一下了，我很开心，但是想到在一起奋斗八年，随着任务的完成我们也就走到了分别的时候，心里真是非常舍不得，不免会感觉有些忧伤。

    在临别时您跟队员说了什么吗？

   最主要的是祝福她们，包括一起奋斗了这么长时间的教练、队医，祝福大家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无论做什么都能顺顺利利。毕竟大家从不同的地方能在中国女排相聚，为了共同的目标拼搏，风风雨雨走过来，很不容易，也是缘分，因为有这样一段共同走过的日子，无论到什么时候，彼此之间的感情还是很深很特别的。

    您是个爱动感情的人，说这番话时没有掉眼泪吗？

   确实很动情，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特别是我们在吃告别晚餐前的全队会上，轮到我讲时，其实我是有准备的，但是真一开口，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回顾我带中国女排这八年，太多的辛酸了，刚开始作为一个不知名的教练，带领中国女排这样一支承载了国人太多梦想的球队，我的压力非常大，关键时刻，是我的队员和我一起相互扶持着走过来的。特别是在今年奥运会我们小组赛连输两场那么困难的情况下，球队没有垮掉，大家还是团结一心度过难关，最终站上了领奖台，我很感谢我的队员……说到这里，我就说不下去了，跑到洗手间抽了支烟，稳定一下情绪才又回来接着讲的。最后一次全队会，大家都哭了，那场面很感动人。

    全队会后大家一起吃了告别晚餐，听说您一向不喝酒的，这回也破例了？

   对，我喝了不少。每个队员都来敬酒，这酒是一定要喝的。冯坤来敬我酒时，我看她还没说出话就泪流满面，我说那就我先说，她非不同意，一定要她先说，稳定了半天情绪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她这一说，我的情绪又控制不住了……

    冯坤对您说了什么？

    她说这一生能碰到我这样一个教练，感觉很幸运，没有我就没有她的今天，杨昊也这样说。张娜、亚男、大炮她们几个敬酒时也一个劲儿掉眼泪，她们说过去的八年，她们也有过对我的要求有意见想不通的时候，希望我能原谅她们曾经做得不好的地方。包括年轻队员，像魏秋月、薛明，也一个劲儿地感谢我。后来我跟主任说，队员们在最后能对我说出这番话，我吃多少苦，受多少累，挨多少骂都值了，真的，能得到她们的尊敬和爱，我感觉够了，很知足。说实话我想到在分别的时候大家会掉眼泪，但是没想到都会这么动情，喝酒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泪流满面。

    如此动人的告别，我相信一定会让您对中国女排更加留恋了。对于下一个奥运周期中国女排主教练的人选，现在大家普遍认为只要您想干，这个帅位就是您的，您认为呢？

   在最后一次全队会上我也说到过这个问题，现在还很难说明年的事。也许我想干，但是组织上不一定让我干，比如说认为我没有带队圆满完成奥运会比赛任务，或是认为我年龄大了，也有可能组织上想让我留任，但是我要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能否承受继续担任中国女排主教练的压力，所以说这还是个未知数，从我个人而言，我会服从安排。

     和中国女排一道坐在从北京开往天津的大巴上，大家不时说起即将开始的属于张娜人生的幸福启航。

    我忽然想起2005年新奥运周期开始，中国女排在湖南郴州集中时，在张娜的房间里，她拿出手机给我看她爱人的照片，还幸福地对我说：“我和我爱人已经登记结婚了！等腾出空儿来我请大家喝喜酒，你一定要来啊！”

    张娜告诉我，她的爱人叫周靖斌，现在在天津体工大队工作，以前是击剑运动员。很多年前，两个人经天津女排的主教练王宝泉介绍相识，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了。

    一晃就是四年，虽然和爱人登记结婚了，但是张娜却无暇享受二人世界的甜蜜。

    去年年底，她为了参加北京奥运会放手一搏，冒着很大风险接受了颈椎手术。术后一次和她通电话时，她对我说，终于有时间天天和老公在一起，感觉手术很痛苦，但是有爱人陪伴很幸福，虽然是在病床边，也很知足了。

    今年6月10日，中国女排从瑞士精英赛凯旋，我去机场迎接，碰到了没去成瑞士留在北京的张娜，她又拿出手机来，给我看照片，这回是她和爱人周靖斌的婚纱照了。张娜告诉我，没去成瑞士精英赛让她有了几天假期，她才得以完成结婚历程中的又一件大事----拍婚纱照。其实那天张娜的心情不好，她说错失瑞士精英赛对颈椎手术后为搭上奥运末班车迅速恢复的她是很大的打击，她感觉能不能去成北京奥运会成了一个未知数。也就是在那天，在机场，我俩把手紧紧握在一起，因为我对张娜说相信她一定能行，她跟我相约一起朝北京奥运努力前行。

    我们之间的情谊在此后历时一个月的大奖赛中持续升温，那段起伏波折的长路，让我更加了解乐观自信的张娜，我还记得在中国女排进奥运村前最后一次跟她见面，我问她都准备好了吗？她用那句带着浓重天津味的“必须的”让我放下了所有的担忧。

    北京奥运会一结束，张娜就向我发出了参加她婚礼的邀请，不过她说这场迟到四年的婚礼还会再推迟半个月，因为这届中国女排的最后一项比赛任务亚洲杯在“十一”长假期间进行，原定国庆结婚的张娜征得等了她四年的爱人的理解，而且她爱人的回答特别感人：“我百分之百支持你，你放心去比赛，我联系酒店改日期，等你回来……”

    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深深祝福！

    张娜你要快乐！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