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张小路
 
到达锡袍的第二天早上，我看见街边有防范禽流感中文宣传画，是繁体字的，证明这不是从边界另一侧简单流传过来的，而是专门制作的。我意识到这里华人居民已多到不能忽视的程度。想想也不奇怪，此地距中国边界很近，又守在滇缅公路上。前几天从彬乌伦过来时，半路吃饭就在一个中国人的店，老板的父辈是当年败退出云南的国民党军人。他们都相当骄傲地称那批人“老兵”。贴着边界有一块地方叫果敢，那里的人绝大多数是汉族人，是明朝末年被清兵追击逃入缅甸的中国军民的后代，不妨称呼他们是前辈老兵。由此可以观察民族迁徙演变的一些规律。从晚近的这两次中国内地政权改朝换代造成的移民，不妨推想更深的历史深处发生的事情。

有一天我在村里看见人们建新屋，刚刚立起了几根柱子，走过去看，正好工人们开饭，叫我一起吃。他们叫我大哥，中文“吃饭”、“喝酒”、“不要了”，都懂，一片欢声笑语。临走我祝他们盖新屋大吉大利，这一句不知他们懂了没有。离开锡袍前一天，在小商店买东西，试着说中文，发现店主也能说。
 
但是在锡袍的几天，从没人主动和我说中文。旅馆伙计说我不像中国人，因为外来中国人到此一概是做生意的，甭管打的什么幌子，而我真地是游客。是的，我是个游来荡去的过客，背着照相机打听掸宫、村寨、温泉、竹佛，要不就坐旅馆门口长椅上拨弄吉他，弹的固然是很烂，但看来旱季的阳光喜欢，它不愿意那么单调地笔直地砸在地面。晚上我听见旅馆哥儿几个弹吉他轻轻唱歌，曲调简单，相当质朴的讲诉，好像雾气从池沼浮起、月光照在凤尾竹上那么朴素自然，不需花里胡哨，不需大吼大叫。

每月的望朔两日，本地人都有宗教活动。日常生活仍然跟阴历关系密切。我离锡袍前一天就是月圆日，旅馆伙计跟我解释了半天本地人将要干什么，怎么干，我却没看出街市有任何特别迹象。也是的，一月两次，不可能都举办大型活动。吃晚饭我多喝了点Grand Royal威士忌，这种酒是用进口的酒浆在缅甸灌瓶的，掸邦到处可见，175毫升的便携扁弧瓶装的，800缅币能买下来。我喝了有300毫升，自乐微醺，晃过黑暗街道走回旅馆，遥遥听见吉他与歌声。满月当空，我并不打算伫足专门看它，倒是点亮头灯去闪照路沟边一只惊慌的狗比较好玩。狗都怕喝了酒寻衅的人。其实何止狗。旅馆帮我搞妥了明天回曼德勒的共乘出租车。在这个并无特别景物、晚六点到十点才供电、电一停立刻满屋蚊子的安静地方呆了四夜，临别竟些许有说不清为何的惆怅。我有点喜欢现在这样心平气和的我。旅行，唯一收获是修炼自己，得益于亲自观察和体会，超越个体好恶，超越种族习俗，超越人生寿命几十年所限之眼界与感知尺度，领悟老子所谓的“道”和“德”。道，即天道，就是客观规律；德，就是人们因应客观规律而采取的行为。在具有不同历史和现状的别人那里，看见我们自己也在做或者不做的事，并洞察其中缘由，人文旅游对我的魅力即在于此。
 
早饭后约八点离开锡袍，一辆破旧的小车，同旅馆一位客人也去曼德勒。车子在本镇接了一个女人，在二十公里外的另一个镇又接了一个女人。快走到曼德勒了，攀谈才知道，车上连我在内的四个乘客全是华人。可能也就华人负担的起每人一万四千缅币的车资，而经济能力比较弱的人则去坐小卡车。在很多第三世界国家，比如墨西哥、老挝、缅甸，还有中国的海南岛西岸，小卡车都是偏僻乡村地区的公共汽车。
 
要回家了，我却暂时背离祖国边界而去。掸邦高原的晨雾完全淹没了道路、乡野和脚印，白茫茫的，只见前方几十米拐弯处的树影，一个又一个。公路爬过一条陡峻深谷，盘旋下到谷底，再盘旋升上去。这条峡谷大致标志着缅甸政府完全控制区和民族地方势力的分野，还因为有座铁路桥凌空飞跨而为许多西方游客津津乐道，他们就为了这桥这峡谷而乘坐火车，经受脱缰野马般的颠簸之苦。过了一个拦路哨卡，我企图回头望一眼，然而掸邦已遮挡在丛山后面。同车的男人姓杨，住仰光，到掸邦做林区开发生意，种植杂林，砍伐了卖到湖南。这个精明能干见识广博的人普通话说的很好，言谈举止既贴合大陆中国范儿，不是港台范儿，又显露令我起敬的诚挚和教养。他说老家是腾冲，在缅甸长大。这次从泰国北部到缅甸的旅行中，我已经知悉在云南边界外居住生息的很多中国人，都来自云南西南隅的腾冲、保山一带。
 
两天后就到家了，我已开始设想那架飞机滑跑离地飞往昆明的瞬间。

掸邦之雾 (1) (2) (3) (4) (5) (6) (7) (8) (9)

地点：北京，景山公园

时间：8月17日，星期天，上午

组织方式：随便参加

地点：北京，景山公园

时间：8月17日，星期天，上午

人物：飒爽英姿女市民

早就听说景山里周末群众自发歌咏盛况，以前在天坛看到过同样场面，但都说景山的才是规模最大。今上午去了，苍天啊，真的，非常感人！感人就在于真正的群众自发娱乐，连居委会也没份儿瓜分功劳。

除了唱歌，还有踢毽、跳绳、健身操以及一些杂耍，这才是人民的公园。政府有此雅量，群众也出色自治。主持人告诉我，参加的完全自发，但有一条，任何人不得拿标语之类。本来就是，群众要找乐，谁也甭败兴。

今天的场面或许有些特殊，因奥运而来的小红旗、小红心满目皆是。不管精英们怎么一针见血地高瞻远瞩地指出万国来朝运动会使钱太多，人民反正得到了一找乐的大好机会。今天唱歌场地来了个上地社区的中老妇女舞蹈团，先跳了个跟奥运有关的，又跳了个在希望的田野上。舞艺如何不必评论，舞衣足够绚烂，观众掌声雷动。谁跟人民为敌，谁奏非好鸟，至少在景山公园里如此。本来也是，已经这么着了，还想怎么着啊，人民要过日子，不能靠怨天骂地。这一点上，我看这次来北京的老外都有深刻观感。

在公园范围至少有三四个唱歌场地，西北角的亭子这一摊子最大，竟然有男子管乐队！别的歌圈则要小些，一把手风琴伴奏，也颇有声势。旁边就是踢毽子的、跳绳的，累了就进来唱两嗓子。唱歌的以中老年人居多，也有合家而来的，唱的歌未必都是二十年前老歌，也有近年的，说老，是从艺术表现形式说的，旋律明快上口、内容健朗、适合合唱那种。今天听到两支歌，显系民间为奥运所作，大家一边唱一边做各种手势，喜气洋洋，团结敦睦，气氛真好！置身这环境，体会生命之树常绿，完全不能想象世上每天还产生那些文人雅客唧唧歪歪的蹩曲文字。

说句实在的，这唱歌的里头不定多少龙虎呢，别以为就你是精英。你是泛指，不是你。

蹲在军博展出的越王勾践剑前，我不能自禁地微微发寒，一看那剑刃就知它渴望着鲜血。不是恐惧，而是敬仰，真乃神器。神器通常指宗教典仪的用具，可我就觉得这柄剑不是一般兵器，它代表着一种超意志，降临人间。

关于越王勾践剑的出土和对铸造技术的猜想，您自己搜去吧。有些是以讹传讹的说法，需要明察，比如传说最广的关于剑身镀硫防止锈蚀的高超技术的说法，就有专家否认。这位专家说这柄剑两千多年没有锈蚀只因为成功地隔绝了氧气。

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加上美女西施，加上李白“越王勾践破吴归，战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的吟唱，画面一张张叠印，这柄短剑居然是中国头号刚柔相济传奇的见证。

所有参观者都和我一样，充满了崇敬，团团打转。两千多年前使用这把剑的人，该是多么英武。人远逝，剑却重返人世，罩一团刺骨寒气。午夜时分，它会铮然作鸣吗？

军事博物馆的展览很充实丰富，透着粗线条的豪放不吝惜，敞开给你看，布展不怎么讲究精致情调，重在展品本身，当兵的就是实在。除了兵器馆和古代战争、近代战争、中国共产党战争史各馆这些该做的作业外，还有对外军事交往礼品馆、国家外交礼品馆，这两馆都是接受的外国人赠礼。目前的最亮点是中国古代军事文物展，展品是从各地博物馆调的藏品，其中最辉煌的，便是那柄横空出世的越王勾践剑，另文再说。

看几张国礼的片子。展品分大洲陈列，数非洲的最为特色浓郁。从这些礼品看各国文化风情的snapshots，还能感觉第三世界国家对我国的感情热度。毛主席、周总理建立的中非友谊，正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在近些年国际能源战略博弈中开始有收获，且不说早在1971年非洲国家就把我们抬进了联合国。

红铜錾双人舞挂饰，来自扎伊尔。

木雕国礼版芙蓉姐姐，来自东南亚某国，对不住我没记住。

鲸鱼骨人面，来自加拿大。

尼日利亚木雕“母后头像”。

玛雅男人，墨西哥。我可以证明，丛林深处没和西班牙人混血的玛雅人现在还是这长相特点，中部突出的瘦脸型，通天的鼻梁。

北美印第安人图腾，来自加拿大还是美国我没记住，凭我的猜测来自加拿大的可能性大，因为美国人不把印第安人当回事，而加拿大比较重视土著文化因素的使用。这是西北海岸（美国俄勒冈到加拿大卑诗）印第安人图腾，左右两片是此区域印第安人崇拜的乌鸦。

希腊陶瓶装饰局部。

斑马皮鼓，非洲。

缅甸。

岩画图案，圭亚那。

来自瑞典，适合切割了做扑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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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里我见过最呆滞的儿童，那是在秘鲁的深山沟里，绝无游客到达的地方。那个印加小孩爬在泥屋门口，看见我时的反应，和猪羊、老鼠没有区别，甚至还不如这些动物，神经丛一片死寂，体内不传导任何电化学脉冲。我拍了照片快速逃离，心闷的快要炸裂了。有时候我想，走过遥远偏僻乡下的这个人，给当地孩子留下了什么影响？比如锡袍南渡河边的傣寨里这两个小孩，他们会记得那年雨中一个奇怪的外人吗，会想他所为何来吗，会引发也要出门的愿望吗？有时候我想其实我不产生任何影响，只不过一片木叶飘游，却总是在每个地方，受遇见的每个人的影响，这倒相当符合我旅行的初衷。

锡袍的孩子显得野性未驯，友善，但藏有敏锐的观察力，这是动荡生活环境里必须有的本能。我在老挝川圹高原的苗族村寨里也遇到过友善而太深的这种眼睛，但那是一伙参与过武装斗争的成年男人，而这个才是学校男孩。

栾菊杰这个名字在70年代末嘹亮一时。她在一次世界青年击剑锦标赛上被对手折断的剑刺穿左臂，仍坚持战斗，获得了亚军。这活生生的拼搏精神，是那个年代每天宣传提倡的。作家理由为她写了篇报告文学《扬眉剑出鞘》。那时谁要是被报告文学这种中国特有的说文学不文学说纪实不纪实说不文学也文学说不纪实也纪实的东西写到，谁就一晚上名满神州。“扬眉剑出鞘”本是1976年春天“四五”运动中的一句诗，被理由拿来形容栾菊杰，确实很符合她英气勃勃的健美模样。就是放在今天，当年的栾菊杰也算大美女一个。她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上为中国获得了迄今唯一的击剑金牌。最后取胜的一剑刺中对手后那一瞬间，她甩头一笑的电视镜头，当时令我大为惊艳。今天电视重放了那个镜头，我仍然惊艳。
 
24年过去，50岁的栾菊杰再度披挂上阵，参加奥运击剑比赛，但这次她代表加拿大。她不为胜利而来，只为在祖国土地举办的这场盛事而来，为自己过往青春而来。不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看栾阿姨的行为，在我这个年龄段的人看，这是个多少有点伤感但确实骄傲的回归。看电视上她居然第二场比赛就被对手逼得踉跄滑倒在击剑台上，这份伤感和骄傲就放而大之。赛后她掏出来展示的“祖国好”横幅，则是另一段由衷的感人，里头的复杂情绪，不曾离家的人很难理解到。
 
我们搁下栾菊杰，来看看体制问题。想像一下，她这种情况若在中国有无可能参加这届奥运会？答案必是否定。这不是国家没人才非得用大妈的问题，而是说的选拔方式。栾菊杰决意要代表加拿大参加奥运，就得完全以个人名义参加一系列比赛，取得成绩积分，然后取得代表国家的资格。取得这个资格之前，她在加拿大国内国外参加赛事的费用都得自理。其实很好懂，就和一位个体摄影师要参加摄影比赛，自担所有费用，是一样的。为了在欧洲打比赛，她住过很烂的小旅馆，吃很凑合的食品。在我们国家，不能想象奥运健儿是自己这么奔波出来的。栾菊杰曾长期在中国当运动员，她知道此中天壤之别，所以今晚她在电视上说，在中国当运动员，真是十分幸福。
 
这种体制差异带来一个有趣现象，外国人很难理解。正因为运动员由国家一力花钱培养，所以你从生活到训练要一切听话，成器了后，领导可以要求你让球，理所当然提成你拍广告的收入。这与唱片公司签约艺人有相似处，不同的是“唱片公司”只此一家，就是国家的体育系统，没得好跳槽。翅膀硬了造反的运动员有过，比如嫁到日本去的那位女乒乓球运动员，改名叫小山智丽的，一腔愤怒地回头来打败中国运动员；比如正在巅峰期的田亮，就因为不懂天高地厚，根本别想再参加奥运。我还真佩服这孩子有良心，没跑出境外去投靠某支跳水队，回水立方来击败今天夺金的“月亮”组合。说这些，我是想说，我们的体制跟国外的差别之大是足以惊人的，而我们在役的运动员也许不能深切地了解。
 
美国90年代有个顶尖级的花样滑冰女运动员，当初学习滑冰，要花钱雇请教练，家里没钱支持她，女孩子一边上中学，一边去捡易拉罐卖钱，为自己攒学费。这还不是家境太差的美国人家，中产阶级还是算得上的。我看了新闻很震撼，这全国冠军、世界冠军竟这么走出来的。昨天拿金牌的中国举重选手龙清泉，网上说他跟很多农村孩子一样，父母外出打工，自己偶尔要捡废品来贴补生活。但这是说他当运动员以前的生活，而非运动生涯里的事迹。栾菊杰说在中国当运动员很幸福，就是指这事。
 
有趣的不光是培养费用和成名运动员使用权、管辖权问题，还有另一件事。我们为了提高某项运动的成绩，就倾举国之力，而美国、加拿大运动员的出头，却是如栾菊杰此次参加奥运这般选拔的。郎平在美国当女排教练，也说到过，那些运动员平时有自己的事干，召她们来集训，还往往不乐意来，可是来了，就够我们一年到头苦练的女排喝一壶的。这怎么说的呢？体育总局肯定门儿清，我只是好奇罢了。
 
李白：“一抚剑，一扬眉，清水白石何离离，脱吾帽，向君笑，饮君酒，为君吟。”谨以此文朝自强不息的当年美女剑客栾菊杰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