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张小路
 
第二天我从旅馆租一辆旧摩托车，去找掸宫，迷路在南渡河边的村寨里，转来转去也没找到。村民对这个奇怪的外人几乎毫不在意，如此淡漠的宽纵正是我在很多地方期冀的，掸族人民给了我充分自由。一个原因，锡袍虽不是著名旅游地，还是有外国人来的，多数人是坐火车，途中有一座跨峡谷的高桥号称亚洲的第一还是第二，坐火车本身就是个旅游观光项目。镇上有两家孤星推荐的旅馆，据说另外那家还相当热闹，廊下栏杆经常晾满了洋人喝着啤酒悬挂的大腿。另个原因，可能我黑不出溜，异常乡土，被眼神不好的乡亲们引为同类。我和旅馆老板讨论了警察是否允许我骑摩托车的问题，他端详我，说我看着像本地人，问题不大。我知道要是穿上笼衣我就更没问题了，但那东西太松垮了，实在受不了，在蒲甘我试过。
  
滇缅公路从镇上通过，一头是瑞丽，一头是曼德勒。观察可看出，镇子的中心区域不在公路边，而是偏北的位置，换言之，公路是从镇子的南部通过。掸宫所在处才是原来镇子的心脏，那儿有一条宽阔的大路，两排高大粗壮的古树，树后到房屋还有相当大距离，更显出宽广的气派。我顺着大路朝北驶出了镇子，越走越窄越陡，三公里后，变成了深坑不断的魔鬼路面。钻过一片小山头，前面出现了一块平坦田地，还有房屋，显而易见的，是军营。
 
从地图上看，锡袍这里虽还没深入掸邦，已经是缅甸中央政府和掸邦地方武装停火区范围。几乎整个缅甸与中国接壤的边境地带，过去都曾是中国领土，在上世纪六十到八十年代，则是缅共武装斗争的根据地，到八十年代末缅共分裂失败，地盘被几个高级指挥官分而据之。这些新军阀都和中央政府达成了停火协议，保有武装和地方统治权，获得了实质上的土司地位，形成了几个边境特区。有兴趣了解土司制度是咋回事的人，现在看见了活生生的例子。有意思的就是我企图寻找的那个旧土司府邸的原主人，仍在气愤他们自己地位的丧失。历史就这样发展演化着，即便是在消灭土司制度的道路上，也会出现些回环反复。人类社会真是有趣的紧啊。要知道，这几个说中国话的现代土司政权在缅甸境内存在，对我国来说利大于弊，虽说输出毒品，但可以牵制缅甸，使军政府不能不有所忌惮，有助于我们的战略纵深配置。对缅甸中央政府而言呢，几个割据的土司总比一个统一号令的缅共好对付，既然一时半会收拾不掉这些军阀，也只好维持现状，但中央政府做梦都惦记着动手，搁上中央政府是谁，都心同此理。
 
在掸邦，白区是政府有效控制的地盘，黄区是双方共存区，红区则是地方武装的地盘。从地方武装分布图可见，锡袍的南面和北面都是红区，只有公路沿线的一条走廊属于政府。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我骑摩托车在深坑路面上蹦跳之时，我怕的是车架子会不会骤然崩塌，或者汽油告罄，那我就真得在山里好好旅游一下了。断油的事去年在老挝川圹高原上发生过，所以记打的我心有余悸。这些本地人的摩托车，最好的使用方法就是别相信任何一个仪表指示的数据。刚刚出镇子，路边长凳上坐着的一个士兵跳起来拦截我，听我冒出洋文，就退回他的板凳上去了。经过那片军营，望见前面好像再次下坡的道路，我决定回头。这个坡我要是下去了，今天难说能不能返回。我必须承认我没做好探险的准备，车况不明，油量不可信，也没有食物，我身上只有一瓶水。更不要说，独自一人背着照相机，未经疏通安排，前面就快要进入红区，这一点我当时并不明了，直觉却强烈地发出信号了。
 
我回到镇口，那条长板凳还在，士兵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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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接一电话，显示来电方是“专网呼叫”，接，一女的自称什么经济什么单位的，做调查，关于物价上涨对生活的影响。本来我对这类调查不搭理，怎么走神了就答了，说工资不见咋涨，存款利息赶不上物价升幅，想股市浑水摸把鱼吧，手咬了，这个这个没法过了。说的是有夸张，但相信没人能说我撒谎了。那女的说先生您的意见我们记下来了，接着问多大岁数，姓什么，做什么工作，接着特别问在股市里赔钱了吗。莫非证监会真委托调查机构来摸民意啦？女的接着说我们有投资理财讲座。

我按了。奶奶的做广告的，放小郭。

过后想，这2008年我们还笑的出吗？您告诉我哪怕一件真值得笑呵呵的事，我就跟着笑。这日子真太压力了。自然灾祸，从天上来的，雪灾，从地下来的，地震，从动物来的，口蹄疫，到人身上不好意思那么叫，改称手足口病，中文就是丰富。人祸，劫机，藏独骚乱，接着火炬国际游击战，接着贵州。还就是周老虎的事诙谐幽默点，可结果出来也仍是沉重，可怜的小人物周正龙。经济，汽油价终于压不住了腾飞了，飞机票跟着，燃油费就是飞机票一部分，甭掰扯说那不是。股市，短短几个月从高点坠落了超过55%，想想那啥成色，元旦放话让人民获得资产性收入，言犹在耳，已成21世纪迄今最大秋千。

似乎一切都以2008北京为题为目标为支撑点位，像一块揉不开的僵硬肌肉，越撑越紧。居民区开始办出入证。外地人上京要实名制。外地机动车限入，一半公务车已封存，私家车也将一半不能用，这不是节约，是社会生活部分停摆。地铁因安检而限流，代价是摒弃“大容量公共交通”的名号，水果刀都不能带了，带一水果刀能劫持谁呀？退一步不说水果刀，尖头雨伞也不能带，拿那个要扎谁，非得地铁里扎呀？照此理公共汽车也该安检，出租车，商店，戏院，电影院，都该。

说到2008北京已没多少喜悦，只剩全力以赴战斗。唯一支柱是期望个完满结局，而代价已付出巨大，但明白人都知道考验还没来。8月，祈求不会断裂。

文图/张小路

毕竟掸邦现在是缅甸的国土，这点没有哪个外国异议，而掸邦自己虽然闹了很多年，即使个别人提出过独立，也没成气候。大毒枭昆沙就喊出过“共和国”，但不多几天就溜溜收回了。在我走上掸邦高原前四个月，昆沙历史性地病逝；前一个月，掸邦的各土族头目刚在泰缅边境某个不公布的地方开了个会，他们呼吁全国和解，建设平等进步团结的缅甸联邦。当然了，这些口号肯定有虚伪的部分，坐拥武力和毒品生意的土皇帝们，多大程度上是为了民族利益，多大程度上是为一己之私，没法做定量分析。然而从历史沿革的方向看一下，大势就很清楚：掸邦以往长期实行土司制度，无论是依附中国时，还是依附缅甸时，还是在英国殖民时期，这区域都是大体上自治的，由此就理解了为什么这儿的土壤盛产土皇帝，简直挖个坑就见个土司、自卫队长、特区主席，诸如此类。而最近几十年来发生的纷攘、火拼、杀戮，实实在在是历史变迁的一个过程，甚至可看作是中国明朝在西南地区开始的改土归流运动的延续。  
 
旅馆给我的锡袍简略地图上竟然有电影院！吃了晚饭当仁不让去看电影，影院很小很朴素，就是我国五六十年代的县城影院。领衔主演据说是缅甸一线明星，国字脸的汉子，浓眉大眼，鼻直口平，眉头微蹙，正气凛然，我们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就流行这样的男一号。不美的是这个角色暴力倾向明显，动辄挥起正义拳头，而他在街上暴打歹徒的时候，却穿着笼衣，就是筒裙啦，觉得相当了得。语言听不懂，故事情节大概看清：一富家太太当年有一个儿子流落到穷人家，长成了堂堂男儿，被富太太派弟弟妹妹找回家来。重沐母爱的大哥对妈妈十分孝顺，招致弟弟妹妹不满，甚至出现了梦境里的仇杀血腥场面…… 我没看完就出来了，受不了编导演摄的惨不忍睹，连中国三四十年代的作品都远远不及。不过，作为社会观察却有裨益，从中看到缅甸的社会观念体系仍是传统的、单线条的。我不能武断说传统好或不好，只是说大众文化透露的价值观，有助于解释缅甸社会现状。记得在仰光参观国立博物馆，展览文字里就有“比起印度的高级文化”云云，可见缅甸人承认自己的文化相比于邻居中国和印度，还是比较简单原初的，这或许也有助于解释缅甸军政府治国方略的粗暴和无效。我相信有什么样的人民，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经济活动还比较单一，国民思维层次比较少，文化的和心理的结构简单，多元性欠奉。这样的简单原初也许看着是美的，我猜想或许也是缅甸坚持他们认为的佛教本旨的一个结果，但是，当今这个密集提出挑战的全球化世界上，要保持它，绝非容易的事。
   
我有种愿意在锡袍多停留的感觉。以前也很多次预计在某地多停留，到了却急着要走，这次锡袍似乎不同。这是个柔里带刚、棉中藏针的地方，要是不在意那刚那针，可以把时间打发的很安逸。傍晚，一条斜街上，我惊喜看见了针线摊，买了一轴线两根针，回旅馆坐进被窝补裤子，一气补了五个大洞。这次带出门的两条牛仔裤，一路上比赛着把破洞增多和扩大，轮番恶化局势，逼得我像传说里那个不洗衣的懒汉似的，总是勉力找出一条稍微好一点的。这次穿上山来的裤子，一旦发现它自己万千宠爱集一身，就放肆地烂下去，两天内把我屁股和膝盖开放了，它们趁机兴致昂扬地一齐朝外观光，局面与我年龄和修为的气质要求严重不符。针线摊的妇女不懂我要买什么，我提起裤管给她看，一瞬间隐隐期冀这位善良的傣族妇女轻舒玉臂，主动提出帮我缝补，相反她哈哈一笑说我是富人怎么不买新的。我不是没想过啊妹妹，第一，缅甸人多穿筒裙，卖裤子的少，第二，市场上仅有挂的几条裤子都很瘦，完全不是来自小康中国的我能穿上的，用手指在曼德勒夜市一比裤腰，我就放弃了。
 
补完五个洞我很高兴，以为坚持到回国有把握了，照相也敢猛蹲猛起了。熟料穿上它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回来，五个口子全咧了。布糟了。我想不起来这裤子是哪年从秀水街买的了。
 
白天没电，晚六点来十点停。电一停，旅馆房间的角落立刻涌出蚊子。抹了满头满脖子满手背驱蚊剂，靠着枕头，戴上头灯读孤星，上面说锡袍有个“掸宫”，是土司府邸，现住着土司侄子夫妇。我要找到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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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虎事件新闻发布会正在进行中。陕西政府总算宣布了周老虎是假的，照片是用老虎画拍的，虎爪是用木头模子印的，周本人被批捕，直接有关的一众官员被处分。警方一介入，这么快就查清了，早干嘛去了？究竟谁在里头挡着？此其一。第二，一个山里农民有这么大造假能耐？还是不大相信。他会照相吗？哪儿来的照相机？还把老虎画板边缘这么遮挡那么遮挡，他能计算的那么准？就只为了那2万奖金？他事先怎知道能得奖金的？要都是他自己筹划执行的，可证明我国农民素质突飞猛进可喜可贺，周本人也该得创意大奖。

继续好奇等待故事细节。据说“正龙拍虎”将进入下一版成语词典，支持，文化就是这么积累发展的。同时，建议把此事件前前后后政府部门和官员的言行表现申报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放在“官场文化”分类下即可，能申遗世界级别的更好。  

文图/张小路
  
躺在曼德勒旅馆的床上，我猛然想提前回家，像去年在老挝似的，念头一动就一点不能等。盘算着起床后改机票尽快走，还想到了要是立刻就撤，没花完的缅币是换回美元还是人民币，到哪换。想的兴奋了，两点多还没睡着。
  
但是上午问卖我票的那家旅行社，人家查了，说顶多比原机票提前一天，再往前的都满了。因为曼德勒的机场交通太不方便，我不可能去standby，只好就改成那天的。这一来我还有八天时间，仍照原计划前往彬乌伦。花七千加（缅币）和人拼出租车到彬乌伦，住进旅馆是下午两点半。
  
一个清洁安静的小城，比起曼德勒的甚嚣尘上，彻底两个世界，海拔1050米，清凉宜人。彬乌伦以前是英国殖民者的休假避暑地，留下了许多庄园。旅馆是城边一个大院子，平房，虽年华渐老，欧风退行，但仍算优雅从容。下午坐在门口享受清静，与园丁和伙计聊天。应当说这完全就是我近一二年想要的旅途中的安宁休闲，可怎么心里却有一丝不定呢。傍晚上街走了走，觉得很累，腰腹都不舒服，一阵凉一阵热的。按说环境这么完美，而且我回到曼德勒两天了一直在休息，今天又是坐小车前座上山，路上时间也不长，没理由这么疲累啊。我的体质体力真要终结我了吗？
  
第二天租摩托车在彬乌伦里外闲逛。真不愧为避暑胜地，二月中旬白天也得穿抓绒衣，晚上很冷，本地人天黑就穿上皮夹克了，而我只有抓绒衣。躲旅馆床上厚毯和棉被里，淋浴水不热，不敢洗，外头树林里有个大教堂，夜半钟声到客床。所谓凄凉大约就指这个景况吧。我决定投奔暖和地方，沿滇缅公路继续往前走，有个地方叫锡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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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拼出租车，这是这一带人的一个主要城际交通方式，约十一点离彬乌伦，下午两点到锡袍，住进孤星列出的两家旅馆的第二家。比彬乌伦更闲逸的小镇，静的简直毫无声息，惟有一片阳光暖暖照在旅馆前墙根的长椅上。我把店里挂的一把吉他抱出来，坐那儿从叮叮泉水之音的漾纹里淘摸史前时代学的片段曲谱，关键不在琴艺，而在这个下午这个地点的温熙心情。
 
黄昏走到河边，南渡河绿水平滑，两岸都有女人沐浴，红的筒裙在绿色树林背景前面，就是人在自然中的鲜活表现。村村寨寨竹楼隐现，居民主要是掸族，即中国所称的傣族。这片美丽山川就是被传说和神话包裹的掸邦高原。
 
有些游记写曼德勒，往往提到往东面眺望掸邦高原，话里隐含着掸邦高原不同寻常之意。它的确独具意义，因为是缅甸最大片的动荡地区。所谓动荡，不单指毒品种植和贸易野火难以扑灭，更是指缅甸中央政府多少年来都努力增强对掸邦的控制，但进展缓慢，至今仍与若干支地方民族武装勾心斗角、战战和和地纠缠着。
  
缅甸的地名，写成汉字的和拼音文字的都是依据本地发音而来，一向相当混乱，不同地图上、文章中写法各异，比如锡袍这地方，中文又叫西保、昔卜，而拼音写法则有Hsipaw和Hsipao。缅甸末代国王名字的汉字也写作锡袍，但拼音里写作Thipaw或者Theebaw，我搜查了一下，看来与“锡袍”这个山里城镇并没关系。
 
人类文明有一个个经济和政治活动中心，是区域文明的核心。核心与核心之间必然有过渡带，就是两管两不管地带，这种地带的疆域归属，时常在两个核心之间变化，谁强大就属于谁，还有的时候谁都不属于，自己能做选择，谁对的起它就属于谁，甚至谋求自己成长为一个中心。掸邦高原历史上就这么处于中国和缅甸之间。实际上，这种地带可能介于两个以上区域文明之间，对掸邦高原有影响力的除了中国和缅甸，还有泰国，虽然各方面的影响力不是等同的。傣族就是缅甸的掸族、泰国的泰族、老挝的老族。二次世界大战时，泰国曾梦想建立大一统的泰族国家，疆域包括掸邦高原。泰国政府让日本军队借道泰领土进攻缅甸，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有意思的是当时缅甸人民为了赶走英国人，热情支持了日本军队，领头的就是缅甸民族英雄昂山将军。这段历史，现在谁也不愿公开提及，被西方奉为民主斗士的昂山素姬就更不会夸耀她父亲这段伟绩了。
 
就整个掸泰傣老族的体系来说，仍生息在今天中国境内的是少数，但是人类学公认，分布在其他国家的族民，祖先都来自中国云南和广西的南部，和中国文化的关联深彻骨髓。文革前后，云南边境有整村整村的傣族人迁徙到掸邦。类似情况也发生在边境的其他民族，比如佤族、哈尼族等等。加上历朝历代迁出去的汉人，还有二战时中国远征军滞留的部分，还有建国前后逃出去的国民党溃军，所以掸邦到处有说中文的人，能感受到这个地区和中国在空间和时间上距离都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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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张小路

正因为几个月前的骚乱，今年旱季缅甸的旅游业惨淡经营，比如这个家庭旅馆只有我一个客人。晚上六点到十一点之间来电。电压不稳定，好歹能充上我的相机电池，房间的灯昏黄摇闪，阅读就不想了。我塞上mp3耳机，坐在二楼后面的balcony上躺椅里，瞳孔散大，虚无地望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周身涂满了驱蚊剂，每半小时再涂一次，可以和大蚊子们战平。我在想，要是七八月份盛水季节，正值雨季，房脚下的河床充满了一派汪洋，而天光又褪尽的比较晚，坐在这里或许正好欣赏一番江涛拍岸的好风景。而此时，万籁俱寂，我开始用PDA写旅行日志，小虫子好奇地落在显示屏上，察看这什么新鲜玩意。

这次出来，每遇美景心旷神怡时都不自觉地哼唱起一支跟家乡有关的歌，里头有“小河”、“问故乡别来是否无恙”什么的，词支离破碎，有意思的是离开那环境就连曲调也找不出来了。年纪大了，对家的依恋越来越深。但爸死后，家对我成了个空洞的概念，它未必是东直门外那套房子，虽然想到那儿有个属于我的不需要问价的房间，心里踏实，但它似并不就是家。家是要有人的，有人值得我为之牵绊，有人为我料理。

夜里梦见了爸写的日记。他写日记多年，内容很简单，谁来了，谁走了，谁交良心费了，上哪个医院看病了，就这些，—直到死前不久还写。我还没去碰他的日记，不知道生命最后那些日子他都写了什么，我有点怕看，也许让时间再过去些也好。梦里，我看见他写的是“看来我来日无多了”。下一天写同一句，再下一天还是，很多天都是，越来越潦草。这个梦说明我对爸临终前那段时间的痛苦与坚强现在有了比较多理解，也表露了我的内疚。爸，我那时有做的不对不好的，相信你能原谅我吧，毕竟终有一天我将与你有一样的归宿，那时候我能更多理解你，我希望能如你一般坚强，只怕我做不到呢。

遇到一件闻所未闻的事，算是木各具一夜的特别收获吧。清早大概四点钟，天全黑的，我被唤醒，是外面大喇叭广播和尚诵经和群众应和声，显然是某寺院的实况转播。一开始我以为有紧急事，接着明白是例行活动。大喇叭似乎就装在邻院，声音极具穿透力。诵经声抑扬长短，听多了分辨出有大致的韵律和段落。直到八点钟，那个喋喋不休的和尚才歇下来，开始放点音乐。城市各种声音响起来了，喇叭就显得远了，不那么震耳朵了。我想起昨白天也有这喇叭广播，不显突兀罢了。以前以为只有伊斯兰教拿大喇叭叫人，原来佛教也这么办。天天摸黑开始高分贝广播诵经，宗教深入生活每一寸每一厘神经，势力不强才怪。

上午临别时，房东大妈要求我留下地址，拿出一个本子，上面有她的客人写的留言、姓名和国家。我用中文写了段话，说木各具是个难得有机会造访的地方，我在这里看见缅甸。我告诉她，如果各国客人都用自己的文字，这个本子就更有观赏和收藏价值了，但她似乎还是喜欢当场看懂我写的什么。我没解释，给她留点事干吧。一个早年如花似玉的大家闺秀，今天依靠这个小小家庭旅馆保持她的骄傲和生活意义，我是离开木各具很久后才隔着时空对这点增强理解的。

坐十点钟的车离开木各具，一点半到蒙育瓦，立刻转坐两点的车前往曼德勒。车过钦敦江口，很宽，有烟水苍茫的意思，这是缅甸的另一条大河。沿途的村镇，成群女小贩迎着车冲锋而来，顶着托着瓜果食品，却很少能卖出去任何东西。椰树林，茅草屋，绛色袈裟，暗旧的筒裙，仰起来的黝黑面孔，这就是乡村的真实景象。从蒙育瓦出来，车要走一段回头路，然后在一个岔路口折向曼德勒。我眼看着刚才走过的路边景色，不知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开始，景色不再熟悉，车已不在来路上行驶。告别木各具，我知道今生没有机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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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张小路

房东大爷没大妈那么善感，他急着带我出去，先去买明天的汽车票，他还含混提到某座名刹，在城外某个地方。旅游资料好像说这寺院有什么独特之处。其实每个寺院都独特，到了缅甸这遍地寺院多的绊腿的地方，要挨个看寺院并且条分缕析弄清楚异同，是个专项科研工作。我不研究宗教，也不写建筑和雕塑的书，我愿意看人民怎么过日子。

大爷自己给我演了一段。他推出两辆自行车，我问不可以步行吗，他说很远啊而且天气很热，我恭敬从命。可我那辆自行车一骑上就瘪了后胎，怎么也打不进气，只好他开摩托，我坐后座。坐一个77岁老者开的摩托，窃意以为相当奇怪。摩托车的后座是那种平展闪亮的合金架，载货用的，我被他运过城市中心的市场，街道狭窄，熙熙攘攘，跟中国南方旧县城毫无区别。市场的远侧，蹦出来一个主要路口，居然有红绿灯！大概这就相当于中国南方城市称呼的“大十字”。一条街突然放宽，没了树木遮挡，当即尘土窜射，超级喧噪。

他把我领到一家饭馆，坐在凉棚下。缅甸的饭典型的是这样的：一套配菜有四五样，各种青色的叶子、草杆或块茎，一些泡菜那种东西，加上辣椒油之类佐料，主菜你可以选，牛肉或鱼或猪肉，一勺子盛来若干块，米饭随便吃。我要了牛肉，开始吃，味道不错。大爷坐我对面，看看，也要了一份，说为了接我他都没吃午饭，可我听见刚才在家大妈招呼他吃了。我喊伙计结账时，出于礼貌问他是分开结还是我一块付，他一点不犹豫说你全付，干脆利落吓了我一惊。我想现在他是谁？我雇的导游？地陪？几天后我流窜到彬乌伦，旅馆花匠千方百计套瓷，我才知道他们有主动给外国人当导游的爱好，当然不是白干，那是份收入。问题在于木各具的中午我并不明了房东大爷的打算，总之坐下就点餐让雇主（即便我是）付费的行事作风，招的我不能不在事情发展下去之前，审视和理顺跟他的关系，避免后头发生不愉快。我们在河边相见以来一个多小时，从没谈论关于导游和报酬的事，而他此刻表现的完全是个爱做主的翻译官。

接下来买汽车票的情形，令我决然废黜了翻译官大爷。饭馆旁边一个小街口上，车站没有任何标志，一间黑乎乎屋子里走出个汉子。木各具只有到蒙育瓦的车，车资1500加（缅币），但是房东告诉我要买两个座。为什么？他说因为我胖。我说这街上比我胖的满把抓。他说外国人都买两个座。我说我只需要一个。车站老板听不懂俩人对什么暗号呢，他问买几个，房东坚决宣布“二”，我摇头慢慢说“一”。他无奈，不作声了。我依稀记起几年前看过洋人写的游记，说缅甸人身形瘦削，长途汽车的座位窄，坐着不舒服，可能需要买两个座。我是从曼德勒坐长途车到蒲甘的，车里虽然挤，但一个亚洲人也不至于要坐两个座位，何况半途车里塞满了人和包时，你根本不可能守住两个座。后来到蒙育瓦换乘，那里的司售也让我买两个座位，理由是我有行李。我示意行囊上车顶，他们也就不坚持了。可见这基本上是针对外国人的赚钱手段，而且肯定胜算颇高，毕竟1000加相当于一美元，多买一个座位也不贵。我猜想，房东大爷从车站老板有回扣拿吗？他的所有客人都被他这么带着买车票吗？要是再加上导游费，孤星手册果然给了他一个令人兴奋的收入，难怪他跑到码头去等并不曾说定会来的我。

后来我屡屡自省是不是太鸡贼了。房东大爷的行为方式有可能来自两个方向，一是他一向具备不可抵抗的个人魅力，这是他的自信和征伐，说不定沉鱼落雁的大妈就这么城破被俘的；另一个可能是缅甸人对施舍的传统期望，并不觉得被有钱人资助丢脸。僧侣每天上午赤脚托钵沿街乞食仍然是实实在在的习惯，不是如在老挝琅勃拉邦那样已变成旅游观赏项目了。白天，各种募捐队伍满街转，有步行的，有开广播车的，有的是僧侣，有的凭服装看不出是干啥的。佛教的布施传统是不是深刻影响了人民的施予和接受观念？这其实是个社区依存关系。我们中国人讲究不要嗟来之食，然而缅甸人广泛乞讨，他们的寺院不卖香火，不设功德箱，但老和尚却指着后院墙根的厕所告诉我那是英国领事馆捐的款。我提着裤子出来，这才觉得似乎朝着理解布施文化靠近了一步。

那天剩余的时间，房东大爷见我就有点讪讪的。我还是该感谢他带我买票，牛肉午饭算我付的酬劳吧。但我确实不需导游，我要坐街边看女人们顶着大筐来往。买完车票我告诉大爷我要走回去，两条街外了后背上还盯着他的诧异目光。从车站到旅馆步行其实不到十分钟。这般安宁的小城，外人很难想象是个僧侣势力强大的宗教重镇，很多人来此地禅修，故而说它自立一派。去年9月那场全国骚乱竟然是发源自木各具，而起因十二分地世俗：物价上涨。

9月初，几百个和尚抗议汽油涨价，跑到街上，军警拿竹竿驱赶他们，据外电说还对空鸣枪。第二天，二三十个官员上寺道歉，被年轻和尚扣留，和尚还捣毁了一二家据说是官员家开的商铺。官员们最获获释，是老和尚斡旋的结果。这些都不是缅甸官方的说法，是网上看见的西方通讯社报道，而事件后来虽然蔓延到其他城市，基本上没超出僧侣的范围，僧侣们呼吁民众不要参与，自称能解决和官方的纠纷。其中两点对我大有启发补益，第一，缅甸的佛教自成一路，自认是正宗佛教，因为他们说佛祖游历到过缅甸，由此可理解佛教在整个国家受尊崇的地位，也可理解木各具这个禅修重地的独特地位。第二，不管事件真实肇因是怎样，街中警察对和尚使用竹竿的场面，实在太有想象空间了，滑稽场面描述让我大不恭敬看见一群摇摇摆摆叽叽嘎嘎的鸭子和着急的农夫，十足特色鲜明，老土到家。这画面其实证明了官方多在乎宗教势力，多心存忌惮，忽略这一点非要夸大其中暴力成分的人，恐怕别有用心的成份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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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妞给的生日礼物，太可爱了！谢谢！！最喜欢是往窗外望的小女孩。那窗子那海洋，真深远。我知道你是说我打开了你的窗。远航之前，你画上了长城，令我尤其欣慰。这个得裱起来，挂着，我会看很多很多很多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