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绵延八百里，人行走北方稍不留神双脚就踏在太行山上。我在北京登香山，立身在太行余脉；朝圣五台山，一直在太行深处穿行；造访古泽州，也是跨越于太行之南尾；今年中秋去平顺，仍跋涉在太行深谷间。登香山，上五台，颇有些失望。南方人看惯了青山秀水，总觉得北方的山未免太肃杀了。香山红叶多为低矮杂木和芜草，未必比得上岳麓山的红枫那么纯粹；五台山童山嶙峋而干燥，名刹虽多未必比得上麓山寺那么清明。

平顺的太行却有着南国神韵，并不缺少溪流和树木。此地峡谷多有清涧，千沟万壑流泉淙淙，汇成声闻天下的浊漳河，清浊相融汤汤南下。我先是去了一条大峡谷，谷口四围壁立如削，山高齐云；举头环顾，如陷深井之底。因势得名，地曰井底，散居着几十户人家，宛如桃源。一隅清泉积潭，波光粼粼，彩石沉潜，游鱼可见。溯泉而上，有小径入山。山愈高而景愈胜，峰峦皆扑面欲倾，山脚万木葱茏，悬崖劲松凌霄。忽近绝胜处，乃是一线天。所谓一线天颇不少见，惟此地最是得趣。抬头而望，山如斧劈，缝裂一指，云霞飞度。上山之径如垂练挂壁，不可攀援。幸而修了铁梯，可以猿行。扶梯而上，级可碰鼻，不敢顾盼左右。步上数十级，回望山下，心跳如雷。上得一小台，探望来去之路，迤逶不见首尾。此景虽名一线天，却叫人早忘记了头上的天。走路不敢观景，观景不敢挪步，哪里还敢望天！一路忽为迷宫，任意西东；忽为洞府，诡谲神秘；忽陡峭而上，似欲直冲山顶；忽急促而下，疑入阎罗之殿。偶一举头，见巨石夹于山缝间，行将砸落。只顾着小心走路，也早忘记了脚下的流水。原来一直有清泉逆面而泻，飞扑到谷口那一汪水潭里去。出了一线天，复又崇山峻岭，高天流云。

天脊山也是以峡谷闻名。如果说井底诱人在于奇险，天脊山的魅力则在于清幽。天脊山以其高峻得名，山愈高则谷愈深，遂成清幽之境。一条平缓的石级路通往峡谷深处，沿路树木参天，乌雀啾啾。偶闻秋果落地，周遭静得叫人不敢呼吸。一泓清泉无声而流，轻柔得不像水而似雾。一弯小路没于霜叶染红的灌木丛，听说小路通往一个小山村，那里安安静静的住着几十户人家。天色有些晚了，没法前往造访，实在有些遗憾。忽然瞥见峡谷对面有栋石房子，不禁悠然神往。那房子的正屋横亘溪边，两头配有偏房，墙是石头的，瓦是石板的，门窗的木头也是就地砍下的。我往前走了好远，仍不时回头看那房子。想那小径深处的人家，必定都住着这样的房子吧。本是一路悠闲地走着，突然听得前头有人惊呼。原来顺着山势缓缓而进的峡谷突然断裂，溪水煞不住脚步，一头栽下三百多米的悬崖。这不是中国最大的瀑布，却是中国最高的瀑布。断崖前方，铁索桥凌空而架。走在铁索桥上观赏瀑布，似真似幻如同太虚；转身南望则是豫地，如同银河遥看人间。美则美矣，心却跳到喉咙口了。从山谷对面往回走，正好路过那栋石房子。庭前有梨树三棵，地上撒落着几个熟透的梨子。

行走在平顺，忽然想起五代太行隐士荆浩所画《匡庐图》。荆浩为洪谷人氏，所居之地离平顺不远。他家乡的风物，大概很像平顺。荆浩存世之作只有这幅画，其景象虽被后人指为匡庐，实则画的就是他的家山太行。山势高耸，树木稀疏，多石少土，亦有屋舍、溪流、扁舟、瀑布，一派恬静的田园风光。世人说荆浩没有去过庐山，故而他画的庐山便像太行。我想一个太行山人，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他画出的河山仍只会是自己的家山。

    太行山绵亘八百里,随处都有胜景.我这回去的是平顺县,看了两条大峡谷:井底峡谷和天脊山峡谷.这几天忙于别的事,没来得及写文章,先发几张照片.

    1,这是井底峡谷出入处,越往里走风景越好.胆小的人别进去.

2,前面警告过,上面那块石头掉下来,你就与天地同在.只是你很难有这种福气,这块石头从开天劈地那天起就在这石缝里呆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3,什么叫壁立千仞,看看这张照片.

4,这是半山腰拍的,这是有水流过的印迹.地球曾经有过的变迁,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5,太像张家界了.当地人说,你回去就说:平顺有个张家界!

6,在平顺看风景,得走这样的公路,你敢去吗?太行山道,更险于蜀道.当地人叫这种路为挂壁公路,是在笔挺的山崖上凿出来的.

今年很早就知道要去唐山，却因汶川地震延误了行期。难道老天有意让人记起三十二年前的唐山？河北理工大学校园内，我见到了当年特意保留下来的地震遗址。一栋五层楼的图书馆，只剩三层露在地面。图书馆刚刚建好，还没来得及投入使用，就被那巨大的震撼摧毁了。塌陷的图书馆大楼，就像竹篓刚刚燃烧过，余下灰黑色残骸，拿手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灰烬。图书馆旁边的断壁残垣，早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建筑，只有芜乱的野草迎风招摇。一页旧日历的雕塑永远摊开着，将岁月凝固在那个巨痛的时刻： 1976年7月28日。

我这是第一次到唐山，遇到的第一个唐山人是出租车司机。一位很年轻的小伙子，不断地在呼叫器里跟他的同行兄弟说话。我不论是在自己居住的城市，还是在别的地方，都喜欢听出租车司机们摆龙门阵。听外地出租车司机方言方韵，说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我会由此想象这个地方的人。这位唐山小伙子，反复嘱咐他的朋友：别太累了，一定要休息好，钱是挣不完的！他边说边通报沿路所见，正好遇着两车撞上了，便说：撞上了，一辆宝来追上了别克，还好人没事儿。急啥呀？一急就出事！他评说这事，不温不火。待他聊得差不多了，我问：小伙子不到三十吧？年轻人说：二十五。您是第一次来唐山吧？我猜着了，您想知道唐山大地震我碰上了没有。我没碰上，我老爸老妈碰上了。还好他们都没事，他们要有事早没我的事了！小伙子可真是幽默。

有人说唐山地震遗址保留得太少了，可我想起那位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似乎唐山人不太愿意时刻舔舐伤口。唐山人从碎瓦砾上重建了家园，他们习惯把这座新生的城市叫作涅槃之城。一座城市的表情，可以是她高耸的楼宇，整齐的街道，树木葱茏的园林，也可以是她玫瑰色的黄昏，宁静祥和的清晨。

我是下午抵达唐山的，正好有个惬意的黄昏可以散步。宾馆出门往左，一条悠长的林荫道。树木方拱，枝叶倒是茂盛。一个外地人，看到唐山的一草一木，都会联想到那场大地震。三十二年不算太久，能够看到的多是新的生命。这片土地上的房子和植物，都是新长出来的，勃勃生机扑面而来。道旁的围墙上爬满了青藤，有的还开着不起眼的小花。几只灰色鸽子飞上墙头，咕咕鸣叫。满墙青藤的里面，一定住着安宁幸福的唐山人，就像那位幽默达观的出租车司机。

第二天，在郊外的一栋小木屋里用早餐。大片的林子是新栽的，脚下的青草也是新铺的。太阳刚刚升起，晨光的影子掠过林梢，在青草地上缓缓移动。林子深处是湖泊，掩映于绿树蒹葭里，遥遥不见彼岸。烟树浩渺处，几声水鸟清啼。此景恍如人间瑶池，原来竟是遗弃的巨大矿坑，亦是大片的废墟。废墟之上再生，似乎正是可贵的唐山气魄。用餐时，唐山人说起渤海之滨有个曹妃甸，十几年以后这里将是中国的东京湾。小木屋外置有几个巨大的喷绘蓝图，上面清晰地勾画着明天的渤海湾，一道蔚蓝色的优美弧线，宛如一弯皎洁的下弦月。

游历唐山几天，听人说得最多的就是曹妃甸。学用前人的话，可谓“满城争说曹妃甸”。渤海边上有个古老的小岛，相传唐太宗曹姓爱妃在此香消玉殒，岛上曾建有曹妃殿。古殿早已倾废不存，民间流传的曹妃故事也多有演义。千百年潮起潮落，曹妃殿的殿字讹传为甸。原来小岛的后方是连绵不尽的沙甸。沙甸历经亘古，却从未变成桑田。如今画在这广袤沙甸之上的蓝图，却是闻名中外的曹妃甸工业区。它不光是唐山人的梦想，还将是中国人的荣光。我在这里有幸见识了两个大型建设规划模型，炼钢厂和炼油厂。早就听说首钢会搬到曹妃甸，亲眼看看才知道所谓搬迁的说法太不准确。首钢的一钉一铆都不会搬过来，这里正在建设的是没有任何污染的全新现代化炼钢厂。模型上展示的不太像工业区，倒像园林化的大都市。我围着炼油厂的模型转了几圈，喜欢看那红红的原油采集管道深入海底。炼油厂的模型设计直观而生动，火红色的海底储油层，像心脏似的跳搏。我更愿意把这些模型叫做沙盘，似乎这样更具曹妃甸的气息，更符合唐山人的精神。横无际涯的沙甸，早已是唐山人眼里的沙盘，任由他们信手指画。

（不久前随中国作家采风团赴唐山参观几天，作此小文以为纪念）

                               我不说“自以为非”的话

                            ____回复一位匿名网友

    按:这是我回复一位网友的话,因系统提示文字太长,故而发表在此。诚如有朋友所言,本可不予理睬;但这一位代表某个人群,所以还是说说的好。

新浪网友

原本对此人是有点好感的,因为你不能不佩服他看官场的透彻.但总觉得此人自己还身在官场并在领导身边的时候,便如此作践官场及领导,未免一点有违职业道德之嫌,特别是最近看了他的一些文章,觉得其人越来越自以为是,越来越喜欢哗众取宠,原有的一点好感已经荡然无存了.

博客回复：

谢谢您！为了让思路显得清晰一些，我把您的话分作三段，一一回复。

1、  原本对此人是有点好感的,因为你不能不佩服他看官场的透彻。

答：我不知道您为何方神圣，在此表示感谢。感谢您不是因为你曾对我有点好感，而是您愿意在我博客里表达自己的看法。也正因为您是匿名发言，我才会郑重回答。我不是个好斗的人，尤其不喜欢同生活中真实的人交锋。如果您是真名实姓说话，我也许友好地说声谢谢就算了。这同我的写作习惯有关，我永远只写虚构的东西。真实的人和事，哪怕是违法乱纪，我都不会闻问。那有党纪国法去管，与我何干？我的写作永远不会针对生活中真实的人和事，包括这样的博客回复。

我也并没有像您所说的那样，对官场有多么透彻的看法。我当年在官场只是一个普通的看客，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比方经常见诸报端的那些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官场丑闻，我无缘参与，也无缘得见。知道些事情，也只是道听途说。正因为这个原因，我的小说从来没有人对号入座。我从未亲眼看见过一个我小说中的真实原型，怎么会有人往我小说里的座位上坐呢？如此，我的观察肯定不会透彻。倘若有人觉得透彻，也许只是我秉承一个正常人的思维，思考了一些不正常的事情，得出一些我自己觉得正常的判断。或许，这也就是您所说的那种“自以为是”吧。

2、但总觉得此人自己还身在官场并在领导身边的时候,便如此作践官场及领导,未免一点有（似乎应作“有一点”）违职业道德之嫌。

答:我真不知如何回答您这意思。我只听说黑道上有这样的规矩：不得冒犯老大，不然就要挑脚跟。官场至少在桌面上讲还不能叫做江湖吧?哪怕帝王时代的官场，尽管潜规则很多，也不会有哪条律例令官员们必须蝇营狗苟而相互包庇。倒是自己在官场的时候俯首贴耳，离开官场就反戈一击，更显得像小人。您在官场吗？难道您打算以后离开官场写小说？

我不觉得自己作践过官场，更没有作践过哪位领导。读您原话的意思，分明是说我小说里有哪位领导的影子。我想说的是尽管有拿生活中真实人物写小说的作家，但此法绝不高明。我永远不会把真实的人物作为模特儿去写。太不厚道。这意思前面提到过。拿我的小说去比照现实官场，不过冰山一角而已，哪里谈得上作践！

如此便是有违职业道德，那些检举揭发贪官的人简直就是道德败坏了。不知道您所讲的职业道德是哪里来的规范？依您的逻辑，也许近几年被媒体报道过的几桩官场大窝案，当事人都是最讲职业道德的。他们七八年甚至上十年沆瀣一气，贪赃枉法，可谓精诚团结啊！他们都是您所说的职业道德的典范?您大概也不想向他们学习吧。

3、特别是最近看了他的一些文章,觉得其人越来越自以为是,越来越喜欢哗众取宠,原有的一点好感已经荡然无存了。

答:我最近惹争议的文章，一是评论奥运会开幕式的，二是评论所谓“爱国病”的。首先想说的是这两篇文章都是有关媒体约写的，不是我喜欢凑热闹，即您所谓“哗众取宠”。我一再声明过，博客的点击量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的小说读者群非常固定，很多是不上网的。我犯不着通过这种手段去混个脸熟。写博客非常费时间，耽误了我许多写小说的时间，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抽身而去。何况，哗众未必就能取宠。文明进化到今天，各有各有思想，众不是那么容易被“哗”的，更不用说取宠。何况，场面上混得老到的人都知道，真要有出息，根本无需哗众取宠，他只消邀个别人的宠就行了。想您应该是官场上的人，这点未必不清楚？

再说所谓自以为是。我不是个自以为是的人，但只说自以为是的话，只做自以为是的事。世上倒是有很多人不说自以为是的话，不做自以为是的事。话若自以为非，我绝不会说；事若自以为非，我也绝不会做。曾经有人在博客里指责我：你不要老凭自己的脑袋想问题！我看不到他的表情，肯定是声色俱厉。我回答说：我肯定是凭自己脑袋想问题的，您习惯用别人的脑袋想问题，那是您的自由。其实用别人嘴巴说话的人都非常之多，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我在文章里说的话肯定不会完全是正确的，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但我至少自己认为是正确的，所以才说出来。自己都认为不对的话，我怎么会说呢？所谓自以为非，无论是话，或者是事，都是错的或假的。明知道错话假话还要说，明知道错事假事还要做，应是职业骗子或某些特殊的职业要求吧。有个叫“手机用户”的匿名网友说：各有所好，就你的屁话多！如果借用这位“手机用户”自己的话说，他说的这话才是屁话。既然他承认各有所好，我为什么不可以说出自己所好呢？

我曾经非常熟悉的一个场子，那里的人也许是最不“自以为是”的。早有顺口溜说他们：扎扎实实走过场，认认真真搞形式。如此，脑子都不需要动，还要想什么是和非呢？倒是很多明知其非的事，有人会胆大包天地去干。

感谢您曾经的好感，也并不为您好感的荡然无存而遗憾！

您晚上十点多还上我博客来溜哒，看来也是个夜猫子。辛苦了！

今天白天睡多了，正好用这失眠的时间做点事情。

北京奥运会热热闹闹地开过了，再来说说那只BBC的猴子。英国BBC因为购买了奥运会的转播权，他们制作动画宣传片，完全出于商业广告目的，中国人本来无需置喙。可我们有些同胞偏要谩骂。谩骂者或说BBC丑化了孙悟空，或说中国办奥运关英国人什么事，或说西方人根本理解不了东方艺术。骂的人多了，我也看了看BBC的奥运宣传片。说句肯定会遭骂的话：BBC的宣传片简直做得太好了。不论动画形象、情节设计还是音乐和歌曲，都非常的好。我十分叹服西方人对中国元素的理解和把握。我稍不满意的是观音菩萨的造型，不似中国人心目中的样子。不过，如果这算个缺点也是可以原谅的。西方人眼里的东方女性，同中国人的感觉大相径庭。譬如某位在国际上大红大紫的中国藉女名模，中国人硬是说她长得实在不敢恭维，但她却是西方人眼里最典型的东方美人。观音菩萨虽无所谓男女，但常以女身现于尘世。如此，西方人自然按他们的东方美女标准，塑造他们心目中的观音菩萨。也有人骂BBC就因为孙悟空不好看，不及六小龄童的造型，也比不上京剧里的脸谱。但话说回来，长相歧视在很多国家也是违法的，拿外型评价是非好恶有被指控的危险。幸好这些中国人是在本土搞长相歧视。

恰巧在BBC的猴子遭骂前不久，美国好莱坞的熊猫也招致攻击。儿子推荐我看《功夫熊猫》，他说这是近几年难得看到的好动画片。顽童的眼睛是纯真的，没有被强行塞进什么民族情感之类的东西。他不喜欢的片子，你拿鞭子抽，他也不会看。《功夫熊猫》我看了，实在是好。却不知道这片子又伤到了中国人的哪根神经，居然有人抬出爱国主义的牌子，吆喝着请求官方出面抵制。网上骂声不绝，似乎非灭了美国佬不可。我有时候听着某些人的“爱国”言论，实在是有些可笑。记得“文革”期间，村里有个人说中国的水稻产量太低了，人家美国的谷子有拳头大，剥开谷皮里面就是白花花一窝米粒儿，一颗谷子足足有一碗大米！这个人当天晚上就挨了批斗，罪名是崇洋媚外，美化帝国主义。三十多年过去了，有些国人的爱国情绪似乎没有比当年愤怒的村民进化多少。我草草瞟了几眼网上报道，似乎《功夫熊猫》同国内某位也在熊猫身上做生意的人有利益冲突，反对之声由是而起。如此就是爱国，不但十分可笑，而且毫无道理。不就是武大郎开店，容不得高人吗？

凡事都要扯上爱国主义，已是某些国人的痼疾，姑且称之为“爱国病”。平日只要遇事，有人就要去砸洋人的店铺，结果砸的却是中国的保险公司。此等义举，同当年“义和团”的鲁莽，并没有区别。有区别的是“义和团”多不识字，今天砸洋店铺的人都是读过书的。世界到了今日，尽管仍是人属其国，民归其族，但很多事情同国家、民族之类，已没有多大关系。路透社这几年关于中国的新闻报道老是出错，他们的运气似乎不怎么好。去年3月，张曼玉出席巴黎某名牌秋冬时装展，路透社错指张大美人为巩莉。虽然路透社三分钟之后就作了更正并郑重道歉，仍招来中国“爱国病”患者骂声一片。说实在的,张曼玉在华人圈里虽是巨星,但在西方世界也许并没有我们眼里那么耀眼,人家看走眼了也实属正常;再说不同肤色的人之间,识别起来确实有困难,我们看西方人也常有弄错的,好比我们看见的麻雀都长得一个样儿。今年北京奥运会上，中国女子体操队刚刚获得团体决赛资格，路透社却报道“中国女子体操队已经无缘决赛”。这回可把中国的“爱国病”患者惹得更加火了，同英国人算帐一直算到了鸦片战争。路透社一再更正、解释和致歉，我们的同胞仍是不依不饶。路透社是国际上最大的四大新闻通讯社之一，也是英国历史最悠久的新闻机构，一直是英国官方的喉舌。但它从来就不是英国官办媒体，如今参股的既有澳大利亚企业，也有新西兰企业。路透社的开山始祖还是一位后来才加入英国藉的德国人，我们的“爱国病”患者总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把英国人同德国人一起骂了吧？确切地说，今天还说路透社是英国媒体，已经有些不太恰当了。当然，如果说路透社不受英国政府控制谁也不会相信，但要说英国首相会指使它同张曼玉和中国女子体操队过不去那更是天方夜谭。

爱国主义不是狗皮膏药，想往哪里贴就往哪里贴。陈忠和执教的中国女排对垒郎平执教的美国女排，被中国媒体称之为“和平大战”。可从媒体倾向上看，“和平大战”并无和平气象，某报战前大刊中国队和美国队相关新闻，陈忠和的照片高大威武，朗平的袖珍小照屈就报角。这种爱国主义的版式创意，实在不太高明。然而天意弄人，赛事并不如国人所愿。中国人喊了千百年胜败乃兵家常事，临到女排吃了败仗就骂声震天。最为野蛮的粗口，当是骂郎平卖国贼。真是天大的笑话。那么，施拉普拉同志是德国足球教练，为了帮助中国人民的足球事业，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这是什么精神？时到今日，还来讲这种黄口小儿的道理，真是没有意思！

茶陵的朋友说，不去看看云阳仙，必定要后悔的。我听着却是如坠五里云雾，但仍是欣然去了。私下却在纳闷：听说过诸多神仙，只是没有听说过云阳仙。此为哪方仙君？主生死还是掌福禄？

茶陵这地方我原先没有去过，但自小听说南潇湘那片长满茶树的地方，埋葬着圣祖炎帝神农氏。《史记》上说“炎帝葬于茶山之野”，这是茶陵县地名的来历。我并不在意这众所周知的史实，倒是深服古书的文字魅力。“葬于茶山之野”，寥寥六字，气象阔大。炎帝乃神人，生当天地为庐，崩而群山为陵。我在很多书上读到过记述炎帝的文字，也见过这位先祖的多幅画像，有的人面牛身，有的犄角冲天，有的广目如电。我最喜欢的炎帝却是他蓑笠赤足，躬耕垅上，一介平常农人。授人农桑的炎帝神农就该是这般模样，他的双手还得结着厚厚的老茧。可我有时又想象其神貌应如盘古或夸父，挺立霄壤之间，纵横大块之上，可与日月逐行，身骨当作高山，血脉为大河，气息化云霓。炎帝骨血所孕的山水，应该像神地茶陵这般，雄奇而又兼灵秀。

都说茶是上天赐给人类最美妙的饮料，那么茶陵人便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炎帝最先教茶陵人采茶喝茶，茶陵是茶叶最古老的故乡，其岁月之久远几乎无可追溯。《史记》上讲到的炎帝陵寝所在的茶山，便是茶陵那广袤的茗茶之山。茶陵人围坐炎帝煮茶作歌那是上古美谈，司马迁的汉代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清嘉庆《茶陵州志》则说得更为详细，它说《史记》所载“茶山”，就是茶陵毗邻江西的景阳山，因“林谷间多生茶茗故名”。陆羽的《茶经》里也讲到茶陵，说此地因“陵谷生茶茗焉”。也有人说茶陵之茶是茶油之茶，应是讹传。茶陵虽然也盛产茶油，但它并不是茶陵地名的由来。

茶陵城外有座紫薇峰，紫薇峰上有一大片红墙碧瓦。登临而上，方知那里就是云阳仙。原来云阳仙不是仙，乃是一处仙苑，为佛道共享的千年道场。古人称此地“可以避世，可以隐居” ，文人墨客多喜欢到这里寻古览胜，黄庭坚的题留时越千年而墨迹犹香，徐霞客曾顶风冒雪畅游紫薇峰。长茶的地方，神仙是最喜欢去的。相传南岳菩萨每年盛夏移驾云阳仙避暑，届时善男信女之多更胜衡山。我的印象中，异域的神仙多诞生在苦绝不毛之地，远古的耶路撒冷乱石嶙峋，麦加古城也是连着茫茫沙漠；中国的神仙则穿行于水草丰茂的河泽之滨，奔走于苍茫无边的林莽之间。异域的神仙自天而降，人与神从来就是上下两界；中国的神仙生长于大地，神仙飞升之前多为红尘凡夫。也许茶陵这样的的山水，正适合羽化东土的神仙。神农氏、祝融氏，都是在南潇湘羽化的东方之神。茶陵有洣水，纵贯南北，汇入湘江。洣字仅用于此水，别无他义。很多地名用字都是如此，譬如我家乡有溆水，此水之滨谓之溆浦。溆字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意义。但我想这样的字，原本也许是有意义的，只因逾时古远今人没法知晓了。洣水之洣，我妄揣其义讲的就是这片土地的富饶。水丰米足，岂不是神赐福地？洣水在茶陵境内支流众多，养得这块土地滋润富足。茶陵而南的南中国雨露丰沛，那里生活过地球上最早种植水稻的先民，他们都是炎帝神农亲手教化出来的。

我坐过一回飞机的头等舱，便发誓说：再不坐头等舱了！我如此说，有些像那只吃不着葡萄的狐狸。一个平头百姓，出行自然是坐经济舱的。坐头等舱么？自己出钱，舍不得；公家出钱，不够格。

偶有一回去外地做客，邀请方太客气，替我订了头等舱。偏偏运气不好，身后坐着两个商人。讨厌商人那就小气了，不好受的是他们在飞机上谈生意，两个小时旅程滔滔不绝；讨厌人家谈生意也没道理，不堪入耳的是他们谈的是商场阴谋，如何设下圈套让人上当而自发横财。如此不要脸的勾当，策划于密室倒也罢了，他们却在飞机上高声谈论，间或纵声大笑。我这才发现飞机的不好，如果是坐轮船，可以到甲板上去透透气；如果是坐火车，可以到车厢连接处去吸支烟。如今坐的是飞机，后面有两个无良商人，我打瞌睡也不行，更不能到窗外白云上头去躺着。直到下了飞机，那两人仍在高声谋划，嘴里吐出的尽是坏水。我只好加快步子，逃之夭夭。

记得有回在北京香山，于碧云寺外遇着一男一女。那男的高大魁梧，煞是帅气；女的身材窈窕，肌肤如雪。都已人到中年，却都极有活力。不料偶听他们说话，原来也是两个商人，正谈着一桩生意。不是我故意偷听，而是他们说话声调实在太高了。他们谈的也是如何设局，引人入瓮。我迅速避开他们，可偏偏总是狭路相逢，没隔多久又同他们擦肩而过。那男的每出一个坏点子，就得意的大笑。那女的面带微笑点头赞许，只道那男的太聪明了。心想在富人俱乐部，在高尔夫球场，这一男一女必定是交际宠儿，俨然上等人。生得如此体面，仪态如此风流！

有回席间识得一丽人，她原曾闯荡商海，如今收山赋闲，再无赚钱欲望。我无意间说起那回坐头等舱，这位丽人说：我做生意时，先是喜欢坐头等舱的。后来发现坐头等舱的人素质大多很差，就再不坐了。她说当年每周要在天上飞两三次，坐的都是经济舱，就因受不了头等舱的鸟人们！听这位优雅丽人竟然口出粗话，可见她何等愤慨。

中国人实在是穷得太久了，一朝有了钱，便有些把不住。我自小听老人讲过一句俗话：富人穷了心慌，穷人富了猖狂。这实在是阅世之论。去年网上有个帖子：《为什么开宝马的都是坏人？》列举驾豪车的富人劣迹种种，的确叫人反胃。此帖一出，几乎成了对富人的集体声讨。网上群情激愤并不理智，有时甚至是网络暴力。不论网上还是地上，人多未必就是民主，多数人的暴力尤其可怕。前年某车友会围堵悍马事件亦在网上沸沸扬扬，倒是那悍马颇有些绅士风度。穷和富是相对的，开普通车的人，在悍马面前是穷人，在无车族面前却是富人。富时如何，穷时如何，最可检验国民。我不是个仇富者，但目前仇富的人越来越多，亦不是全无道理。中国人对待财富要有平常之心，也许尚待时日。

坐头等舱的肯定是有钱人和体面人，但有钱人和体面人未必都坐头等舱。或者说，坐经济舱的人未必没钱，未必就不体面。如果我看到的报道是准确信息，那么比尔·盖茨就不坐头等舱，也不坐私人飞机。狐狸嫌葡萄酸并不真是嫉妒，天下本来就没有吃葡萄的狐狸。

(刊于<<柒天>>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