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叶·比诺什再次进入我的视野，是在去年五月的戛纳国际电影节期间，侯孝贤导演的法语电影《红气球2006》举行首映式，一袭黑裙的比诺什面带笑容缓缓踏上红气球和红地毯装点而成的红色海洋。在影片当中，扮演一位中产阶级单身母亲的比诺什一改往日的发型，一头波浪似的金发显得那么耀眼。然而，那个瞬间在我脑海里浮现出的并非玛格丽特·杜拉斯晚年的小说《情人》开篇的爱情表白：“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恰恰相反，一种古典戏曲唱词般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岁月沧桑感不禁掠过我的心头。戛纳整整六十年了，比诺什也悄悄地越过了四十岁的门槛。其实，这种衰老的迹象由来已久，早在年代遥远的《世纪之爱》 (1999)里就已经展露无遗。在这部以19世纪巴黎文坛为背景的影片之中，比诺什扮演的浪漫派女作家乔治·桑与小她六岁的生性放荡的诗人阿尔弗雷德·缪塞陷入了爱河。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以写作谋生的乔治·桑过于男性化的衣着装束和大胆谈吐，似乎削弱了比诺什独特的女性魅力，自始至终，观众面对的是一位手执鹅毛笔、嘴角叼着雪茄烟的传奇女性。或许这并没有错，电影不就是应该追求真实的效果吗，问题在于比诺什自身散发的美往往要比她所诠释的形象更能够感染我们，那种浸透着忧伤的典雅气质如此深入人心，恍如姜白石的一首小令，幽香冷艳。几乎所有深爱她的观众都会自私地拒绝接受比诺什的任何转变。

经常听到有人赞誉比诺什是法国的梅丽尔·斯特里普，又将张曼玉形容为中国的朱丽叶·比诺什。我想这种说法的依据可能有两个，一是三位影后仅从世俗的眼光来看，都不属于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却有着一种超凡脱俗的清新气质。这种相近的气质很难以言语来描述。即使回首过去一百年的电影发展史也并不多见。冷漠如葛丽泰·嘉宝，深情似英格丽·褒曼，纯真如奥黛丽·赫本，妖冶似丽塔·海华斯，性感如玛丽莲·梦露，甚至神经质似费雯·丽，都不难从当下的好莱坞女明星当中找到参照，但是，斯特里普、比诺什和张曼玉对于各国影迷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今后许多年里恐怕也很难再现。美可以被不断地塑造和复制、捕捉和毁灭，但是，无形的气质就像盈盈的月光流水一样，既不能阻隔，也无法俘获，我们所能够做到的只有用心去沐浴，用记忆去珍藏。将斯特里普、比诺什和张曼玉混为一谈的另一个原因是她们都主演过不少堪称经典的文艺片：《苏菲的抉择》、《法国中尉的女人》、《布拉格之恋》、《英国病人》、《阮玲玉》、《花样年华》……

南京诗人朱朱对于比诺什曾经有过这样的妙喻：“春天里的第一口雪糕”。这位有感而发的诗人竟然像个严谨的科学家头头是道地分析了起来： “她的美既出自天然，又像一架经过精心设计的复杂的装置，钟摆在上面弧形的摆动，左侧是古典的欧洲，右侧是赤裸在深渊上的欧洲。”其实，即使把比诺什放置在整个法国电影史里来评价，她也未必算得上最为成功和出色的女演员。要说走红的程度，远不及当年绰号“性感小猫”的碧姬·芭铎；以优雅而论，难以超越《最后一班地铁》的女主角凯瑟琳·德纳芙；就其悲剧性而言，也无法与濒临疯狂的伊莎贝拉·阿佳妮——银幕上的阿黛尔·雨果和卡米耶·克洛岱尔的扮演者——相提并论，还有各领风骚的让娜·莫萝和苏菲·玛索，从她们的身上恐怕都能找到比诺什所欠缺的才艺和激情。然而，比诺什永远是独一无二的，就像埋葬在心底的初恋一样，带着一份淡淡的苦涩和酸甜，让人不经意地就会想起，脆弱得宛如蝴蝶的翅膀，色彩斑斓，只能遥遥地观望，不忍轻轻地碰触。我曾经与昔日好友交流过这样的感受，那些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度过青春岁月的人们，往往有着他们共同喜爱的歌曲和迷恋的影星，朱丽叶·比诺什无疑就是一个能够唤醒那些沉睡多年的记忆的名字。

还记得《卑贱的血统》（1986）里的安娜么？还记得《布拉格之恋》（1988）里的特蕾莎吗？前者从天才诗人兰波的惊世之作《地狱一季》中得名，后者改编自流亡作家米兰·昆德拉的长篇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初涉影坛的比诺什让那些习惯玩弄辞藻的评论家发出了这样自然的感叹：美丽和清纯得就像清新的空气一样透明。此后主演的《新桥恋人》(1991)和《呼啸山庄》（1992）都不无阴森怪诞的色彩，与身兼导演的前男友卡拉克斯的再度携手，以及和拉尔夫·费因斯的合作，虽然开阔了比诺什的视野，也增长了名声，但是后者就其演技而言似乎乏善可陈，她所塑造的凯瑟琳·恩萧的形象显得苍白无力。

最初确立比诺什鲜明的风格的影片则是波兰大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三色”系列之中的《蓝》（1993），那么清澈和纯粹，充满了忧伤和泪水。作为音乐家的遗孀，女主人公朱丽在一场车祸中痛失丈夫和女儿，她无法走出死亡的阴影，即便是在水面漂浮在墙壁划伤手。草一样柔弱的朱丽狠狠地吞咽女儿未及吃完的棒棒糖、毫不顾惜地扔弃丈夫的乐谱、甚至和暗恋她的作曲家朋友过夜、还去养老院看望了母亲，她想摆脱一切回忆和爱，于是悄悄地搬家。因为她的冷漠自闭，一个呼救的青年遭到流氓毒打，一个将要被邻居赶走的妓女却得以住下。朱丽则惊讶地发现丈夫在生前还有一个秘密情人，正怀着身孕，她找到这个像她一样美丽而不幸甚至也佩带着十字架项链的女人，深受震撼，最终决定把房产留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影片似乎讲述了主人公如何从丧失所爱、逃避记忆到逐渐地恢复心灵的自由，蓝色和回响的音乐一样，充斥其间。蓝色的眼睛、蓝色的玻璃、蓝色的糖纸、蓝色的池水、蓝色的水晶挂饰，观众透过这一片蓝色的背景看到了广阔的天空，听到了澎湃的心潮。在影片拍摄期间，比诺什试图以“整颗心、整个生命、睫毛最细微的眨动”来贴近角色，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让她自由放松地表现影片的主题“自由”，比诺什却甘愿折磨自己，手被划伤了，喉咙也嘶哑了，感冒和发烧更不间断，威尼斯电影节和法国恺撒奖的最佳女演员并不能减轻她的伤痛，“后来，我的手医治了一年，”然而，这部影片值得比诺什微笑着铭记终生。

紧随其后上映的影片《屋顶轻骑兵》（1995）和《英国病人》（1996）又一遍遍地加深了比诺什的那种纤弱忧伤的气质在观众心中的美好印象。故事的背景同样令人难忘：霍乱蔓延的法国普罗旺斯的原野，二战期间成为废墟的意大利别墅，比诺什先后化身为出门寻夫的年轻贵妇波利娜与独自留下照顾重伤患者的护士汉娜，那些悲痛的泪水、深情的凝视、喃喃的私语，一起陪伴着我们度过了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幽蓝时光，微暗而又美丽。相隔多年，回头再去看《巴黎情人，纽约沙发》（1996）、《浓情巧克力》(2000)以及比诺什近年拍摄的一系列影片，最大的一个感触就是朱丽叶·比诺什扮演什么角色无关紧要了，故事的结局是悲剧抑或喜剧更无足轻重，一心只想从那些不停地转换和流逝的画面上寻找比诺什的每一个眼神和手势，借助这些散发着梦幻气息的声音和光线，穿越岁月的重重帷幕，秘密返回那段幽蓝的时光。

2008年3月23日

1、几个月来，花费心力最多的莫过于把《金瓶梅》的三种不同版本细致地给读了一遍：《金瓶梅词话》（台湾里仁，梅节校本）、《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香港三联，王汝梅校点）和《金瓶梅会评会校本》（中华书局，秦修容整理），确系一部炎凉之书和哀书，那些彻底生活化的细节场面有一种渗入骨髓的力量，令人再难忘掉，着实好。顺带读了一些金学方面的杂书，有蔡国梁、刘辉、张远芬、黄霖、田晓菲等人的著述，不过翻阅得最多的当然还是朱一玄编选的《金瓶梅资料汇编》，金迷们当每人案头一册。

2、阅读了南方诗人柏桦的几本书，有些是重读，例如诗集《往事》、散文集《今天的激情》和《另类说唐诗》，有的还是头一次完整地读到，例如回忆录《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昨晚几乎读了个通宵），另有一本新书《水绘仙侣》，应该与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对照阅读才好。

3、吕新先生的中篇小说《一天》（刊于《花城》2008年第3期头条），十分朴素迷人的作品，整本杂志只读了这一篇小说。

4、接连读了齐鲁书社出版的两本发行量不足千册的《草窗词校注》和《周密及其词研究》，之前相对于草窗词，个人更喜欢周密的笔记《武林旧事》。

5、零碎地翻阅了几本新近出版的翻译文学作品，例如《火山下》、《失落》、《红色巴西》、《亚拉巴马之歌》、《漫长的告别》等。

接下来的这个漫长而炎热的夏天并不会轻松，可能无法静下心来再读书了。

啊，这些无辜的使者

她们频频走动

悄悄叩门

满怀恋爱和信仰

来到我经历太少的人生

——柏桦《往事》，1988

二十年前的春天，我十二岁，即将小学毕业。我的叔叔是我们的数学老师，平常不苟言笑，整日沉浸于临摹书帖；后来做过校长的大伯则是学校的会计，那年在给我们上自然课时经常拎着一架地球仪，摆放在讲台上，一边轻轻地拨动，一边告诉我们那些闻所未闻的地方。我最好的朋友都生活在小街之上，我们所住的教工宿舍红砖灰瓦，绿树绕墙，门前的荷塘四四方方，每至暮春初夏，脉脉清香在风中飘荡。

那年父亲即将重返城里教书，母亲便带着我回到了乡下的旧宅，让我这个贪玩的野孩子收心读书。那个光线晦暗的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药水气味，蝙蝠在夜晚乱飞，书橱沉默不语，少年体弱多病的我仿佛受了某些思想的惊吓和感情的蛊惑，头一回因为书里描写的死亡和爱情而流下了眼泪。

十年前的夏天，我还在中学里当老师，仅有一年的工作经验。暑假在家漫不经心地翻书、看球和听音乐，还心血来潮地写了最初的几篇随笔和小说，大多数都没有能够发表。已经习惯了昼夜颠倒的我直到黄昏降临，才从一场空洞的梦境里缓缓醒来，若有所失的站在窗前张望，楼下消防支队的士兵正在训练，机械而大声地喊着口号。那一年刚刚结束掉一段拖泥带水的恋爱，不少毕业返乡的朋友与我的情形也很相仿，每晚大家聚在一起狂歌痛饮，把那条混杂不堪的街边的十几家的麻辣烫和排挡吃了个遍。有一天清早从扎堆的朋友那里骑车回家，见到路旁正在焚烧什么，树叶和纸屑渐渐在烟雾中升腾变形，最终全部化为灰烬。让人没来由地心头为之缩紧！

明年秋天，孩子就要上小学了，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把他从外地从接回到自己身边。许多年前，三十岁的父亲也被这样的问题困扰着。时光就这么一年年地旷废掉了，我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幸得家人相伴文字相随，仍能有梦，心中无悔。

2008年4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