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塔洛·斯韦沃(Italo
Svevo,1861—1928)的璀璨光芒似乎被遮掩住了,既然20世纪西方文学史上已经诞生了“圣三位一体”——马塞尔·普鲁斯特、詹姆斯·乔伊斯和弗兰茨·卡夫卡,那么斯韦沃的名字只能以“意大利的普鲁斯特”或“意大利的乔伊斯”的方式更为隐蔽地存在,这位与卡夫卡有着极其相似的生活背景和文学命运的犹太作家随着奥匈帝国的覆灭而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处境:“作为奥匈帝国统治下的意大利人,作为在意大利的奥匈帝国前公民,作为商人(从艺术的兴趣出发),作为用不太熟悉的意大利语写作的作家,他一直如此。”[1](P.322)不受欢迎的多重身份使得斯韦沃的创作生涯充满了艰辛,长篇小说《泽诺的意识》(La
Coscienza di
Zeno,1923)只能以自费出版的形式问世,而且距离《一生》(1892)、《暮年》(1898)这两部失败的早期作品的创作年代遥远得恍若隔世。在此期间,斯韦沃从一家银行小职员转变为经营轮船油漆公司的商人,战时物质匮乏使他为了生意忙碌奔波,无暇顾及创作。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也是作家生活的重新开始,他不仅着手翻译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还在爱尔兰流亡作家乔伊斯的直接影响下创作《泽诺的意识》。
斯韦沃和乔伊斯的交往可以追溯到1907年。在亚得里亚海滨的港口城市的里雅斯特混杂着希腊人、犹太人、土耳其人、阿尔巴尼亚人以及土耳其人,占当地居民总数四分之三的意大利人拥有自己的文化传统,不愿屈从奥匈帝国的统治,民族主义思潮暗涌。斯韦沃的父亲是德国商人,母亲是犹太血统的意大利妇女。这位原名埃托雷·施密茨(Ettore
Schimitz)的少年在同时接受了德国教会学校的培养和歌德、席勒、莎士比亚等诗歌戏剧的文艺熏陶之后,却面临着家道衰落、枯燥的商贸训练和更为残酷的职场竞争。为了更好地处理公司在英国分支机构的业务,斯韦沃需要聘请一位英语教师来克服语言的障碍。正巧流亡海外的乔伊斯重返这座北方的边境城市,眼疾、风湿病、拮据的生活和创作的挫败使得25岁的乔伊斯沮丧不已。46岁的斯韦沃更像是一位慈善的兄长,是他帮助这个贫病交加的爱尔兰青年教师暂时摆脱了物质的困境;出于感激和信任,乔伊斯在教学之余,也将尚未出版的诗集《室内乐》和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交给斯韦沃一起分享阅读的乐趣。一战期间,乔伊斯移居瑞士的苏黎世,战后又举家迁往巴黎,他们互相通信,更为投契。1926年,由于乔伊斯的大力推荐,巴黎的《银舟》杂志选载了斯韦沃的两部小说《暮年》和《泽诺的意识》的部分章节。次年《泽诺的意识》法文版问世,斯韦沃这才赢得了迟到的声誉。在一次文学聚会上,乔伊斯向意大利剧作家、后来荣膺诺贝尔文学奖的路易吉·皮兰德娄(Luigi
Pirandello,1867—1936)介绍说:“你们意大利有一位伟大的小说家,也许你们都不知道。”[2](P.119)皮兰德娄对此一无所知,他竟然没有能够在米兰图书馆的角落里找到斯韦沃的作品。时过境迁,两个陌生人却被当作上个世纪意大利文坛最耀眼的“孪生兄弟”。[3](P.2)1928年,斯韦沃意外丧生,车祸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作家,纳撒尼尔·韦斯特、阿尔贝·加缪、罗歇·尼米埃……我们可以开列出一串长长的死亡名单。
出于对往昔生活的怀念,乔伊斯在长篇小说《芬尼根守灵夜》(Finnegans
Wake,1939)里以斯韦沃的妻子为人物原型塑造了女主人公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的形象。这两位气质和艺术禀赋近似的小说家分别以他们的“解脱性反讽”和“喜剧性想象力”为读者奉献了两部意识流小说的经典之作——《尤利西斯》(Ulysses,1922)和《泽诺的意识》。前者晦涩难懂,像一座藏匿着丰富的神话典故和象征隐喻的城市迷宫;后者探讨人生,闪烁其辞,还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引入文学创作,仿佛一面扭曲变形的心灵的镜子。类同之处在于两位大师通过“对人类从强制性世俗经验范例中解脱出来的好处加以诙谐的赞美”[4](P.402)来缓解现代人精神上的紧张和疼痛。
一、意识流小说的三重内涵
“意识流”作为一种小说形式和文体特征,经常被批评家们混同于“内心独白”的叙述技巧,后者可以追溯到大仲马、戈蒂埃的小说里偶尔使用的词汇,后世的法国文学史仍然习惯将《追忆似水年华》称为内心独白的作品;“意识流”这个名词术语见于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这位美国学者认为“链条”或“序列”这样的语词并不适合描述意识活动的变化,“河”或“流”的比喻显然更为准确生动,因此他交替使用了“思想之流,意识之流或者主观生活之流”[5](P.335)。人们习惯将《尤利西斯》、《达洛卫夫人》、《海浪》、《喧哗与骚动》等英语文学经典视为意识流小说的代表作,而经常忽视了这种注重运用内心独白、自由联想等技巧的文体形式在爱德华·迪雅尔丹、瓦勒里·拉尔博等法国作家的小说中的具体表现。梅尔文·弗里德曼在提交耶鲁大学的博士论文的结尾谈到了乔伊斯之后走向衰落的意识流小说,指出“意识流直接源于法国象征派诗歌……马拉美和乔伊斯也属于同一体系”。[6](P.248)毫无疑问,斯韦沃的《泽诺的意识》已经成为了这个复杂的文学体系之中的重要一环,而它最初正是在法国文坛引起了轰动。
时间问题在意识流小说里形成了一座隐秘的花园,正如《追忆似水年华》里的斯万先生家花园,山楂花飘动着“无形而固定的芳香”[7](P.139),就像某些音乐一样起落不定,我们无法深入到这些反复演奏的旋律之中。意识流小说中的时间同样是无形而固定的,充满了轻重缓急的节奏感。然而,读者的眼光经常被引向了歧途,过分关注作品里的时间限度和时序颠倒现象,其实,它们只是时间花园里的分岔小径。《尤利西斯》,《达洛卫夫人》,甚至还有英格玛·伯格曼的电影《野草莓》似乎都把无形的时间固定为生命中永恒的一天,《喧哗与骚动》所采用的时序错乱的四重奏结构形式也使得评论家们激动不已。难道这就是意识流小说的革新之处和魅力所在?
长期以来,《泽诺的意识》遭受的冷遇似乎提醒了我们,一部作品至少要抛出一些浮于表面的诱饵,才能不被评论家们很快遗弃。然而斯韦沃的笔下既没有《百年孤独》里的的冰块和香蕉热,也没有海明威描绘的《老人与海》那么自然壮观,所以它招不来观光游客和凶猛的鲨鱼群。《泽诺的意识》的英文版译名《泽诺的告白》(The
Confessions of
Zeno),不够确切,因为Coscienza在意大利语中专指意识、良知或良心发现,并非告白或忏悔之意。主人公泽诺不仅与古希腊的两位哲学家芝诺——分别是埃莱阿的芝诺(Zeno
of Elea)和斯多葛派创始人季蒂昂的芝诺(Zeno of
Citium)——的名字相同,而且有着相似的悖论。这位瘾君子吸烟成癖,接受戒烟治疗,屡屡失败。他把每支香烟都当作最后一支烟,还在房间的墙上写下戒烟日期,这反倒进一步刺激了他的烟瘾,泽诺“曾试图使最后一支烟这个病症有某种哲学内涵。”[8](P.11)小说的结构形式颇为精巧,心理医生S.与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名字的缩写相同,作家假托这位有所影射的医生口吻在“序”里公布他的病人泽诺的隐私,因为衰老的泽诺不再遵照医嘱来继续写下回忆录,使得医生对此作出的心理分析被迫停止,为了施行报复,S.医生披露了泽诺的病历档案。
从简短的“前言”开始,我们进入泽诺的内心世界。这个年过半百的资产者和作家斯韦沃当时的年纪处境都颇为相似,事实上,这部作品的叙述者除了开篇出场的S.医生、进行自我分析的泽诺,还有一位不动声色的作家或日常生活里的商人施密茨(Schimitz),我们可以发现斯韦沃的笔名和原名的首写字母都是S。
小说的主体部分是泽诺的长篇自白,六个章节的标题依次为《吸烟》、《父亲之死》、《我结婚的经过》、《妻子与情妇》、《创办贸易公司的经过》和《心理分析》。给读者的初步印象似乎平淡无奇地讲述了一个人的癖好、家庭、婚恋、事业和病症。然而,意大利诗人、197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埃乌杰尼奥·蒙塔莱(Eugenio
Montale,1896—1981)却把《泽诺的意识》视为“描写我们这个时代的复杂的精神失常症的诗篇”,认为作家穿越了生存的现象表层,“深入到意识中那个跳动和掩藏着最令人信服的证据的隐蔽而幽暗的区域的愿望”[9](P.279),格外震撼人心。
《圣经·旧约·传道书》开篇谈论人生的虚空,告诫人们:“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泽诺的意识》作为一部弥漫着浓厚的虚空氛围的意识流小说,故事情节乏善可陈,语言稍欠文采,无法与普鲁斯特、乔伊斯等巨匠相提并论,这部作品的有力支撑来自它的三重内涵——
时间、习惯和记忆。塞缪尔·贝克特在有关普鲁斯特的论文里对于三重内涵进行了精辟的阐释,他将时间作为向死而在的一个条件;习惯虽然具有一种潜藏的危害性,但它可以减轻生活的残酷;记忆则“既有兴奋剂又有镇静药”[10](P.23)的神奇功效。
《泽诺的意识》对于时间的处理方式乍看上去是粗线条的,主人公在整整半年的时间里通过追忆往事的方式进行自我分析,结果发现思想紊乱,情绪烦躁,精神疾病反而加剧了。随着一战的爆发,意大利对奥地利宣战,泽诺停止接受心理治疗。小说的结尾也转变为他的几篇零散的日记。这种日记片断形式还被阿兰—傅尼埃的《大个儿莫纳》(1913)、安德烈·纪德的《伪币制造者》(1925)和让—保尔·萨特的《恶心》(1938)等法国长篇小说屡屡采用,并无特别之处。但是深入阅读,我们将会发现《泽诺的意识》的时间进程并非直线匀速的,恰恰相反,叙述经常在一些刻骨铭心的瞬间停滞不前,例如,当所爱的少女阿达对泽诺的情敌古伊多表示亲热时,主人公认为这是一种背叛,他端起一杯柠檬汁像是品尝毒药似的一饮而尽,眼里蓄满了泪水,为了不被对方取笑,只能用手帕遮挡,还以柠檬汁溅湿了眼睛作为借口进行掩饰。小说这样写道:
“我永远也忘记不了在这条手帕后面的那一片黑暗。我把我的泪水隐藏在这片黑暗当中,但同时也把我一度发狂的情绪掩盖到里面去。”[8](P.125)
斯韦沃擅长摄取人物淹没在日常生活涓涓细流当中的闪光瞬间,发掘出这些被黑暗隐藏的内在情绪。这是一种被外在光阴流逝所掩盖住的内部时间,呈现出螺旋式上升的趋势,在时间的进程之中充满了跳跃性、空白感、减缓迂回和急转直下,如同马拉美的诗歌《骰子一掷绝对取消不了偶然》一样,这种隐蔽的时间在偶然之中回荡着一种抑扬顿挫的音乐旋律,还令人想起古希腊的那位哲学家埃莱阿的芝诺所提出的时间运动的悖论。法国学者让—伊夫·塔迪埃甚至说:“只有通过速度的变化,时序和时间结构才具有艺术性,”[11](P.304)这样的观点有助于纠正对意识流小说中时间观的片面理解。
某些习惯一经后天养成,对于整个人生都起到了决定意义的影响,意识流小说里经常出现一些难以戒除的痼习,它所映射出的是一颗病态的心灵。《追忆似水年华》里的主人公小马塞尔在贡布雷所度过的童年时代恍若一个漫长而伤感的梦境。这个沉浸在半醒半睡状态之中的孩子耽于幻想,对于母亲晚安前的亲吻和“小玛德莱娜”点心的味道过分地迷恋,透过这些贪婪的欲望,作家告诉读者:“只有我的心才能发现事实真相。”[7](P.47)《泽诺的意识》的主人公同样从他的童年开始追忆,对于吸烟的嗜好进行自我分析。从偷吸父亲的雪茄烟、与同伴进行的限时吸烟比赛直到上瘾患病、反复戒烟的痛苦和电疗手术的失败,泽诺在长期吸烟之后渐渐变成了一个意志薄弱精神颓丧的无能者。香烟还在侵蚀着他的健康,酗酒的恶习又悄然滋生。泽诺到了晚年不再相信S.医生对他进行的心理分析,而是接受了大夫的医疗化验,失眠、慢性气管炎、面颊脱陷、健忘症还有糖尿病使得这个富有的资产者深感孤独绝望,他竭力避免做梦和回忆,渴望“一个人会在异常甜美的昏迷中死去”
[8](P.418)。
对于吸烟史的分析打开了泽诺源源不断的记忆阀门,无数个戒烟的日期依然清晰如初,最后一支香烟只不过是为自食其言地恢复吸烟而摆出的漂亮姿态。在信誓旦旦的泽诺看来,吸烟恶习的延续就像时间的消逝一样永无止境,“它会从我身上,而且也只能从我身上,倒流的。”[8](P.11)
意识流小说中记忆的倒流现象不足为怪。《泽诺的意识》所回溯的大部分经历都是主人公最为惨痛不堪回首的生命瞬间。例如小说第四章节《父亲之死》可以窥见泽诺内心的忏悔愧疚之情。父子之间无法真正地进行交流,做父亲的在临终前出于误解过分激动地给了儿子一记耳光,结果用力太狠丢掉了性命。泽诺的痛苦是他根本来不及解释自己行为的无辜,那只是按照医生的要求迫使父亲继续卧床修养,他将永远活在父亲最后的惩罚的阴影之下。
二、开放的作品的多种阐释
意大利小说家、符号学教授安伯托·艾柯(Umberto Eco,1932— )在其影响日渐深远的学术著作《开放的作品》(Opera
Aperta,1962)里分析了乔伊斯作品的开放性特征。艾柯指出,阅读意识流小说《尤利西斯》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作为起点进入文本之中,仿佛面对的是一个立体的物体或存在于空间之中的城市。《泽诺的意识》显然也具有类似的开放结构,读者可以自由地选择小说的任意一个章节开始阅读的巡游,就像失明的阿根廷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在小说《沙之书》里描绘得那样:“这本书的页码是无穷尽的。没有首页,也没有末页。”[12](P.465)
如果我们打断小说的中间叙述,直接从第五章《我结婚的经过》进入作品的内部,似乎并不妨碍读者对于故事情节和人物角色的理解。泽诺将节奏最为紧凑的人生用海浪的声音来概括:“从它有了自己的形态开始,它就时时刻刻地在变化,一直变化到死!”[8](P.60)这也体现了斯韦沃的创作意图,那就是完成一部出人意料的不断变化着的“运动中的作品”[13](P.14)。泽诺未来的岳父给自己的四个女儿分别取名阿达、奥古斯塔、阿尔贝塔和安娜,她们的名字都以字母A开头,而泽诺(Zeno)的开头字母却是Z,两者相距最远,简直遥不可及。斯韦沃习惯以这种游戏的方式来取悦读者,使人发笑或者如堕雾里。这种“深奥微妙、幽默滑稽”[1](P.318)的风格经常令人迷惑不解,换而言之,《泽诺的意识》并非一部可以轻易读懂的开放的作品。小说中有些喜剧事件令人哭笑不得,例如假装自杀而导致的真实死亡。泽诺当初的情敌古伊多后来成了他的连襟和贸易伙伴,由于公司的生意每况愈下,为了得到妻子的钱财,铤而走险的古伊多在自认为万无一失地前提下吞服了大量的佛罗那毒药,因为此前泽诺曾经告诉过古伊多“谁要是不想死,就该吃佛罗那”[8](P.365)结果成为了谶言,由于大雨滂沱,事先预约好的医生姗姗来迟,“自杀”的古伊多未能及时获救。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泽诺在参加葬礼时走错了送葬的队伍,无法到场默哀。就我个人的阅读经验而言,被以上内容所唤醒的记忆涉及了两部永恒之书:涂尔干(Durkheim,1858—1917)的《自杀论》还有乌纳穆诺(Unamuno,1864—1936)的《人生的悲戚意识》。
小说正是通过可怕的假定和荒诞的现实之间的来回摇摆,使得读者处于时间和空间的一个不确定点。在泽诺的潜意识中,生命如同病症一样时重时轻,一天好转,隔天又恶化了。不论自我心理分析,还是接受长期的精神治疗,都无法根除病症。斯韦沃对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并不完全赞同,言语之间不无嘲讽之意。
以艾柯之见,处于运动之中的“开放的作品”能够呼吁读者参与到创作过程中来,这些作品从外表上看上去是封闭完成的,但其内部关系的演变仍在持续,要求我们的每一次阅读都必须所发现,使得这部针对潜在的阅读开放的作品能够“按照一种前景、一种口味、一种个人的演绎再生一次”[13](P.26)。
在小说的结尾,放弃了心理分析的泽诺清醒地意识到他已经不可能恢复健康,“如今的生命是从根部起便被污染了。”[8](P.437)战争的爆发、疾病的蔓延、人类的种种痼习以及永无餍足的情欲物欲,使得毫无生机的社会从慢性自杀走向了崩溃瓦解。斯韦沃就像不复存在的奥匈帝国时代的小说巨匠罗伯特·穆齐尔和弗兰茨·卡夫卡一样,预感到了未来西方世界将会出现的混乱局面。在艾柯的眼中,卡夫卡的小说是非常开放的作品,诉讼、城堡、等待、刑罚、疾病、变态、酷刑,所有这些情境意象都不仅仅限于肤浅的字面意义,而必须从生存、神学、临床、心理等方面提供尽可能丰富的阐释。对于《泽诺的意识》的研究也当如此。
就像法国左岸派导演阿兰·雷乃的电影《吸烟/不吸烟》(Smoking / No
Smoking,1993)的片名那样,有关香烟的精神分析既可以视为一种嗜好的选择、人生的态度和命运的暌违,又何尝不能从哲学上寻找源头呢,古希腊斯多葛派哲学家芝诺就认为:生命循环往复,最终万物将化为圣火,从圣火的灰烬之中,另一个原始古朴的世界又将诞生。这样的观点让我们联想到小说恐怖末日的结局:人类发明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炸药,足以毁灭整个世界。“这时,将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但任何人也不会听到了,地球将会恢复原来的星云形态,在天空中游荡,既没有寄生虫,也没有疾病了。”[8](P.439)美国学者理查德·克莱恩认为,这段预言仿佛是针对未来社会的“大型核战争和全球性核污染的预言性的结论”[14](P.121)。通过探讨香烟中隐含的美学和文化意义,克莱恩作出了进一步阐释:“治愈疾病和寄生虫的惟一方法就是人类的灭亡。”[14](P.155)
《泽诺的意识》预言式的结局使人联想到《百年孤独》里那个记录在羊皮纸手稿上家族命运。马孔多这座虚幻的镜子之城将被一阵飓风吹走,从人们的记忆中永远消失,“因为命中注定要一百年处于孤独的世家决不会有出现在世上的第二次机会。”[15](P.386)然而,灭亡同时也预示着再生,这也体现了开放的作品所具有的模棱两可性,它为读者提供了进入文本的“第二次机会”和另行阐释的可能。
斯韦沃曾经在《论文与随笔》里比较过普鲁斯特和乔伊斯意识流小说的区别,认为前者作品的语句绵密庞杂,在强烈的音乐性和鲜明的画面感共同支配下寻找失去的时间;后者创作的则是在现实生活中运动行进的作品,“人物带着打开的头颅走着”[9](P.284),时间极其凝缩。对照《追忆似水年华》和《尤利西斯》,《泽诺的意识》仍然有着它特殊的艺术贡献,尤其是在意识流小说中最早使用了自我分析的手法来勘探人物的精神世界,值得充分地肯定和借鉴。
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尔在诗学论著《火的精神分析》里夸饰火的形象是那般令人心醉,如此模棱两可,“火照亮的事物保持着一种永不褪去的颜色。”[16](P.62)《泽诺的意识》显然是一部永不褪色的意识流小说,它带着香烟燃烧时袅袅飘升的朦胧姿态,把读者一次次地引入小径分岔的时间花园,我们穿过各个敞开的门廊轻易地走进这座迷宫,每一回都惊奇地发现不同的风景,往往找不到转身离去的出口。
在的里雅斯特的公共花园里,原来有一座斯韦沃的半身雕像,结果作家遭到破坏的头部多次不翼而飞,这个开放的海港城市曾经接纳过诗人但丁和里尔克的到来,也是乔伊斯和斯韦沃结下深厚友情的地方。克劳迪奥·马格里斯,今日的里雅斯特最著名的作家和学者凝视着无头的雕像,这样评价依塔洛·斯韦沃,他眼中的上个世纪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他的作品和他的存在没有失掉爱和享受的能力,围绕空虚,围绕用斯芬克斯的微笑掩饰着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缺乏,围绕日常的悲喜剧的违约,围绕生活的缺乏和空无,围绕智慧的徒劳无益转动着。”[17](P.263)
对于论者而言,《泽诺的意识》正在这样一部具有丰富的诗学内涵和多种阐释的可能性的开放的意识流小说,它像斯芬克斯的微笑一样充满了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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